伴随着“轰隆”的雷声与划破天际的光亮,大雨如注。雨水“哗啦啦”地往地上砸去,打在窗棂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一阵接着一阵。
宋景辰自是不怕,可床上的小姑娘显然是被吓坏了。从梦中醒来,本就是一件很难受的事了,还未定心神,又听到那么可怖的声响,她先是愣了几息,随即扯了扯绯红的唇瓣,发出了比雷声还要撕裂的哭声。
震天动地,也不过如此。
屋外雷声雨声不断,屋内哭声也没停,里外夹击着,宋景辰感觉自己耳朵快要被炸掉了。他皱了皱眉,扭头想要离开,可小姑娘实在是闹腾得厉害,抬脚还未迈出一步,那哭声就已经在心头缠绕,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了。
“真烦。”他再次转身,往床边挪步。一边说着,一边吐着舌头不留余力地表示嫌弃。
小姑娘还在哭,许是感知到身边有人,哭得比方才更甚。
平日里乳母与几个丫鬟一听着风吹草动便会进来,今日外头的雷声太大,她们各自忙着委实没听到。加之她们知道辰哥儿在里头,放心得很,也就迟迟没来看。
宋景辰弯腰,蹑手蹑脚地坐在床边,盯着她看,嘴里抱怨:“怎么那么能哭?”
小姑娘才不管别人怎么唠叨,不舒服了,自然就哭了。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清亮的泪水,红扑扑的肉脸也被眼泪打湿,小小的嘴唇一张一合,看起来实在是可怜。
宋景辰无奈,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高高紧紧地蹙起。眼神落在哭闹蹬腿儿的小姑娘身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做了个很大的决定。
“就这一次。”下次她就算哭晕过去,我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凑近了脸,对着抱在怀里的小姑娘很傲娇地嗯哼两声,心头暗道。
“你的哭声太难听了。”比外头的雷声还大还难听,吵得我烦。
“万一街坊邻居知道忠勇侯府家里有个小哭包,岂不是太丢脸了?”所以,一定不能让她再哭了!
短短几瞬,宋景辰想了很多。他抱着小姑娘起身,学着乳母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手托着她的屁股,一手抬着她的头。
这些动作,是他前些日子“监视”棠香阁时,站在窗边的缝儿里学来的。
“咯咯咯……”笑声从怀里传来,宋景辰低眉一看,却见小姑娘双手从褯子中拿出,藕节似的肥嫩小手在空中招呀晃的,好不悠闲得意。
“翻脸比翻书还快。”宋景辰睨了她一眼,不屑道。发现她不哭,立马回到床边,将人放了回去。
“哇……”
宋景辰:“……”
他把人抱回手中,假意摇晃两下。
哭声停止了,小姑娘除却伸手招摇外,还开心地眯了眯眼,蹬了蹬腿儿。
半晌,宋景辰觉得她心情颇好,又将她放了回去。
“哇……”
宋景辰:“?”
他咬牙,不得不将人再次抱起,摇晃。
哭声停止。
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莫不是……
为了验证这种猜想,他反反复复试验了几次。将人抱回床上,哭声堪比惊雷。将人抱在怀里,笑声比银铃还清脆!
“不是,你故意折磨我呢!”他气呼呼,恶狠狠地问。
小姑娘不懂得什么是折磨,只知道被抱起来的感觉很舒服,还能摇摇晃晃的,这不比床板安逸?人家小虽小,也是分得清好赖的呀。
宋景辰没招,只得与怀里的人大眼瞪小眼。可脚上步伐没停,手中的摇晃也没停。
小姑娘虽然不重,但他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抱久了,手便酸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汗水,原是高高束起的头发也垂了两绺下来。
狼狈得很。
“咯咯咯咯咯……”欢喜的笑声再次从下巴处传来,带着发丝被拉扯的疼痛。
“放、手!”宋景辰脸黑了又沉,冷气儿从心底往外冒。
偏生始作俑者还乐呵呵地,揪着他垂下的发丝玩儿得不亦乐乎。小娃娃手劲儿出奇大,玩儿上了的东西,自是攥得紧紧的,任谁拉拽都不肯放手。
宋景辰坐回床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试图把自己可怜的头发从“魔爪”中挣脱出来。
“啊呀,呀,啊啊,咿咿……”想抢我的东西?不可能!
感受到有人和她做对抗,小姑娘胖手微微收紧,宋景辰头皮上的疼痛就更剧烈了。
“嘶……”
“咯咯咯……啊呀啊啊啊呀……”
好半天,两人都僵持在一拉一扯的对抗中。
偏生,小姑娘不觉得不开心,反而咧开嘴笑得更甚,肉嘟嘟的脸一颤一颤的,好玩儿极了。
“罢了罢了。”宋景辰偃旗息鼓,抱着小姑娘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妆奁前,拉开小屉,从中拿出一把银剪子来。“咔嚓”一声,那两撮儿头发彻底落入小姑娘的胖手之中,“玩儿去。”
他哼唧两声,坐回床上,努力地深呼吸,以平息自己剪了头发的怒意。因为他方才看到了,抱了她还被剪掉头发后的他,真的很丑。
梅雨时节的天气善变得厉害,不知何时,屋外的雷雨都小了些,天也渐渐恢复了明朗。
李倩和竹桃从屋外走进,绕过屏风,两人不约而同地被吓了一跳。
“这……这这……”
“李妈妈,这目光呆滞,面容呆傻,头发凌乱,犹为狼狈的人是咱们辰哥儿?”
“这目光呆滞,面容呆傻,头发凌乱,犹为狼狈的人是辰哥儿,没错。”
“李妈妈,你说辰哥儿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
“有可能。”
两人自以为小声地咬耳朵,实则被宋景辰听了个一清二楚。他眸色再次沉了沉,板着个脸。只是就当前这副模样装起大人来,实在是没多少信服力,且叫人忍俊不禁。
反正李倩和竹桃努力地龇牙咧嘴很久,看看在辰哥儿怀里蹬着腿儿,玩儿着头发,悠闲自得的小姑娘,再看看咬紧牙帮生不如死的辰哥儿,终是将心中的笑意堪堪忍住了。
毕竟,辰哥儿很可怜,那绺头发不等个一两个月,想必是没法子束起来了。
她们不能再嘲笑他了。
“拿、走!”宋景辰知道现在场面很尴尬,但他手酸身子热,不得不怒气横生地吩咐道,“把、她、给、我、拿、走!”
李倩听言,连忙上前两三步,将小姑娘从辰哥儿手中抱过来。
小姑娘是个机灵的,换了个人抱她,当然能感觉得出来,眼睛煞有其事地东张西望了一番后,身子开始缓缓抽搐起来。她瘪瘪嘴,长大了嘴巴,作势要哭。
“好了,小姐,你可是累了咱们辰哥儿好半天了。”李倩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鼻子,下一瞬,她抽动的身子归于平静,扬了扬手中的头发,继续把玩起来。
见状,宋景辰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从鼻孔闷哼出两声,双手负于身后,腰背打得笔直地转身离开了。
*
怀青阁。
宋景辰低着头回到寝屋,一路上有不少下人唤他“辰哥儿”,他都没应。不仅没应,还把头埋得更低,三步并作两步往屋里走去。
明妈妈刚上街去给辰哥儿取了这一年的夏衣回来,见他如此,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慌慌张张地也跟着去了屋里。却见他坐在妆奁前,对着镜子愁眉苦脸。
莫不是在棠香阁受了委屈?
不能吧?
明妈妈摇摇头,棠香阁里一群老小,几个人加起来都不如辰哥儿一人能说会道,哪能让他受了委屈?
不明就里的,她也不知作何安慰,只得将夏衣放在桌上唤他:“辰哥儿,来试试衣裳,看看合身儿不?”
香安街欣悦布庄里的绣娘,做出来的衣裳最是时兴。定京城里的百姓最喜找他们做衣裳,若是发现了不合身儿得立马去找他们改制,若是晚了些,就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听说是夏衣来了,辰哥儿也不好耽搁,慢吞吞地从妆奁前起身,挪步过去。只是那颗脑袋,怎么都抬不起来。
明妈妈比他高些,他耷拉着头,虽是看不清表情,却能看得到他披头散发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辰哥儿,可是棠香阁的人和你动手了?”
宋景辰:“……”
就是,是那个臭丫头动的手!但他开不了口。
被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扯了头发,说出去,丢人死了。
“不是。”他咬牙切齿。
明妈妈:“……”我不信。
“真不是。”看明妈妈狐疑的眼神,辰哥儿再次强调,脸都急红了,“方才从棠香阁回来,院子的那颗槐树上有只鸟,对我……”
“鸟?”
“嗯,他冲我拉了泡屎。我洗不干净,所以索性就把那绺头发给剪了。”
闻言,明妈妈身子抖了抖,努力许久才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但憋红了的表情让宋景辰更难为情了。
他将桌上衣裳愤然一拽,披在身上,潦草试了试大小后,都放回了衣柜里。
看来是都合身了,明妈妈满意地点点头,出门……发声大笑去了。
宋景辰坐在凳子上,扶额,气得浑身发抖。
他发誓,头发没长出来之前,不要出门去了。还有棠香阁那个臭丫头,害他被人出丑被人笑,他再也不抱她,再也不摇她了!
他要把她赶出侯府,一定!绝对!
梅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日,一会儿停一会儿歇。沉闷与压抑,始终弥漫在空气之中。
辰哥儿向学社告了假,身体不适要在家中静养。
先生念及他上学期间从未告假,且学业精进,不仅没为难,还托人送来关切,把这两日学堂里的功课全都送到了他的怀青阁来。
功课好多,做不完,拼命做也做不完!他摇头不悦。头发还没长出来,功课还一点儿都没少。
我日子不好过,那丫头肯定高兴坏了!他奋笔疾书,心头抽抽。从清晨写到日中,下午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窗棂,又迎来了醉红的余晖。
他一度怀疑自己写功课写傻了。不然,怎么听到了芍药的声音?
“辰哥儿,您且去棠香阁看看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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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