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香阁那几朵花,各有特点。芍药这丫鬟,长得小鼻子小嘴儿,偏生嗓门儿大得惊人,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也能让人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声音,宋景辰手上动作一顿,笔尖墨水在纸上晕出一团黑。
啧,不能用了。
他把功课随意揉起来往地上扔,漫不经心回答:“不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要把头发长长,然后以最帅气的姿势把那丫头赶出去。现在出门,只会平白添笑料。
“辰哥儿,小姐都哭得岔气儿了,怎么哄都哄不过来。李妈妈说许是你许久不去棠香阁的缘故,小姐她……”
话还没说完,门扉豁开一道口子。紧接着一道白影从眼前闪过,伴随着一股暖风。
待她再回头,只看到怀青阁门口划过的一片素白衣角。
*
棠香阁。
宋景辰站在门口,他弯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儿。他心想,也就是他,武将之后,学社里的竞跑第一人,才会那么快来到这儿。若是换了旁人,约摸哭包都已经岔气儿了。
嗯哼。
傲娇地站起身,装模作样地咳嗽两下,又拉了拉衣襟,他抬步走了进去。
小姑娘的哭声穿过门扉传到院子,他脚步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然后又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寝屋后,那哭声更尖锐,更有穿透力,落到他耳里,心悸了半息。
“辰哥儿来啦?”听到脚步声,李妈妈抱着小姑娘绕过屏风走出来。见到他这副模样,有片刻的恍惚,“辰哥儿,你很冷吗?”
梅雨时节虽是多雨水,但也不至于戴那毡做的瓜皮帽吧?
宋景辰抿唇,指了指屋外,故作不在意道:“书上说,春捂秋冻。几日后学社有考核,我担心发热头疼。再说了,心静自然凉,只要我内心平静,就不会感到闷热。”
听言,李妈妈由衷地直夸:“辰哥儿能文善武,真是好厉害!”
事实上,他不仅不冷,还快热死了。
头发还没长出来,他本是不要出门的。但是方才听到芍药说那丫头快哭岔气儿了,便去衣柜里随手拿了个帽子往头上戴,直到现在热汗淋漓,才发觉,自己竟拿成了冬日戴的毡帽。
好热,他觉得头上有一把火在烤。他咬牙,愤恨地盯着李妈妈手中的小丫头。心头腹诽:真是个麻烦精。
“她……”宋景辰指了指小姑娘,冷哼两声,“不是说在哭?”
“诶?可不是,刚刚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呢!”李妈妈低头,却见小姑娘哪里有在哭的样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什么,一张小嘴咧开,笑得开心极了。
只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着,不知在找什么呢?
没哭了?
宋景辰咂巴嘴,悄悄地呼出一口气,真是个会折腾人的麻烦精。
转身正欲离开时,李妈妈却说:“辰哥儿,你一来她就不哭了,你可真厉害。”
一般一般!宋景辰捂唇轻嗓,他才没有得意。
“我……先回去……”
“辰哥儿你要不要抱抱妹妹?”李妈妈问,“你这两日没来,妹妹应该是想你了,所以才哭着念你呢!”
听言,辰哥儿没动。
“放心,方才我已经给她把了尿,不会再发生之前的事。”
他还是没动。
“若是你走了,小姑娘再哭怎么办?你再跑一趟又累又热。你且在这儿和小姑娘玩儿会儿,我去给你做冰镇银耳汤喝!”
“那……那你快些,冰镇银耳汤多加些冰块儿。”他无奈地转身,眉头挤在一起,脚步也慢吞吞的,看起来真的很不情愿抱她,却是为了一碗冰镇银耳汤不得不留下的模样。
李妈妈没拆穿他,只是将小姑娘小心地放在他手上,然后乐呵呵地去厨室做冰镇银耳汤了。
他也很自然地接过,一手托着屁股轻轻拍打,一手托着她的头。
“我是为了冰镇银耳汤才留下来的。”他对准一无所知的小姑娘瘪嘴,“才不是为了要抱你。”
“才两天不见,你怎么沉了些?”他象征性地抱着她掂了掂重量,真的重了一些。
“哎啊啊啊,啊呀啊呀咿呀呀……咯咯咯……”小姑娘不知道什么叫做沉,只知道方才这样很好玩,不停地笑。
“想这样玩儿?”宋景辰问着,还抱着她往上轻轻掂了掂。
“啊咯咯咯……呀呀啊……”好玩好玩,真的很好玩。
“这样都觉得好玩儿,你的日子该是多无趣?”宋景辰冷嘲,环顾四周,棠香阁的确冷清得不像是有孩子住的地儿。
想当年他小时候,拨浪鼓鲁班锁泥人儿竹哨,玩儿的东西摆满了整个屋子。饶是有两三个丫鬟一天到晚整理收拾,可寝屋还是杂乱无章,到处都是小玩意儿。更遑论院子里的纸鸢,竹马,秋千,摇椅,数不胜数……
“玩儿吧玩儿吧。”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了,才会抱着她掂了掂好十多次到手酸乏力,头晕脑涨。尤其是,头上的汗流到毡帽上的毛上,混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额头热得快糊掉了。
小姑娘的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掂着玩儿没意思了,她又将注意力挪到宋景辰头上的毡帽上。小手扬啊扬,想要,想扯。
宋景辰偏头,不给她。
好气哦,小姑娘身子开始抽抽了,嘴巴也瘪了起来。但她没有放弃,再伸出肥嫩地小手往前,想扯。
宋景辰再次甩头,不给。
真的很生气了。
小姑娘嘴巴一张,眼眶都红了,作势要哭,将将发出一个音,宋景辰就“诶诶诶”地喊了起来。
“不准哭!”
“啊啊啊呀呀呀咦咦咦……”
“哭我就不给你。”
“啊呀啊呀呀咦咦……”
小姑娘嘴巴还下弯着,红红的眼睛巴巴儿地盯着他头上的毡帽,墨色的杏眼极为委屈。
宋景辰深深吸了口气,又连着叹了几声后,取下了头上汗淋淋的毡帽。
见帽子取了下来且伸手就能拿到,小姑娘的脸也不红了,眼睛也没泪水了,嘴巴也不下弯了,笑得小腿蹬啊蹬,身上的肉颤啊颤。
“我怎么觉得你笑得很阴险啊!”
“……”小姑娘听不懂,但很开心。
“你拿不动,我拿着,你玩儿!”他将怀里的人放到榻上,再把帽子放在她手边,让她肆意妄为地乱摸。
毛绒绒的东西很容易引起小姑娘的喜欢,哪怕只是个带了汗的毡帽。
真可怜。
他想,几撮儿头发,一个毡帽都可以玩那么久!
窗棂半敞,吹来暖暖的风。
宋景辰摸了摸光洁的脑门儿,真凉快。
算了算了,丑,就丑点罢。
李妈妈端着冰镇银耳汤进来时,小姑娘已经摸着毡帽睡着了。辰哥儿则顶着一绺无法束起来的头发坐在榻边的地上打瞌睡。
她轻轻笑了声,将银耳汤放在桌上。
来侯府也有些日子了,原以为小姐来历不明会遭到恶待,却没想少爷待小姐极好。虽然口不承认,总是恶狠狠冷冰冰的,不过小孩子,心思可太好猜了。
听到声响,宋景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把衣襟扯直,腰板儿摆正,冷眼看李妈妈。
“辰哥儿醒啦?来喝冰镇银耳汤。”
宋景辰没拒绝,本就是因为银耳汤留下的,不喝两口说不过去。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坐下,端起银耳汤喝。
好喝。
他吞了两口,眼睛都亮直了,比明妈妈做得还好喝。
“辰哥儿若是喜欢,便每日过来,我给你做。我还会做雪泡,桂花酒酿,我做的酒酿一点儿都不醉人,可甜。”
“吃多了冰饮,肚子疼。”言外之意,他绝不会每日都过来。
“那你可想吃茶果子?萨其马?梅花糕……梅花糕的模具是我自己做的,做出来的可比外头的那些好看多了!”
辰哥儿定定地听着,趁着喝银耳汤的空档,咽了咽口水。
很心动。
他没直接回答李妈妈的话,慢条斯理地喝完银耳汤,又用绢帕擦了擦嘴,才道:“功课有些多,我若是有空,便过来。”
“好勒,那我做好了等辰哥儿你来。”
“我说了,功课有些多,我不一定……”
“没关系,我每日都做些,若是辰哥儿不过来,我就差人给你送去怀青阁。”李妈妈这么说着,内心却认定了他一定会每日都过来的。
宋景辰吃完银耳汤就回去了,憋了一路,回到家才打了个重重的饱嗝儿。
届时,明妈妈端着一碗凉粉进屋,他只吃了一两根就放下了筷子。
明妈妈:“……?”这可是辰哥儿昨日亲口说要吃的凉粉!
“我吃不下。”
“辰哥儿,你若是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一定要告诉明妈妈,千万别自己闷在心里!”
这头发也剪了,想要吃的东西也不吃了。连着两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书案前看书,是不是功课压力太大,学出什么毛病来了?
她听说香安街有户人家的小孩儿,就是被父母望子成龙逼得急了,一天到晚都埋在书堆儿里,最后反而生出了叛逆之心,成天伙同街上的混子到处惹事生非,祸事不断。
她想,等侯爷和夫人回来,一定能要跟他们好生说说,千万别逼辰哥儿走上了绝路啊!
辰哥儿没注意到明妈妈变化的神色,有话想问,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来。后来思虑再三,组织了番措辞后才说:“我以前的耍货都在哪儿?”
“那些东西你大了就不用了,放在家里占地方,夫人便整理出来清洗干净后送给了隔壁邻居。”
“没了?”
“嗯,没了。”
宋景辰眼底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明妈妈问:“你问这个做甚?”
他支支吾吾半晌后道:“先生让做文章,写小时候的耍货。”
明妈妈没读过书,便信了,也为他着急。
“老爷夫人没回来,怀青阁也没多余的银子买耍货,这可怎么办呐!”
宋景辰眉毛一挑,绕过屏风走到床边,趴下去,从床底掏了个木箱子出来。
木箱子上落了锁,他随身带着钥匙。里面装的全是银票金子银子,是他这些年得的红封奖励,全攒着。
当初爹爹说要在城郊给他置办一座宅子日后去媳妇用,他却扬言要自己存钱给自己的媳妇买宅子。
这箱子里的钱,就是用来买宅子娶媳妇的。
明妈妈也知道箱子的重要性,她长大了嘴巴很诧异:“辰哥儿,你舍得把箱子里的钱拿出来用?”
平日里可抠,半个子儿都不肯拿出来的。
宋景辰数了数箱子里的钱,看了许久。牙齿都快把嘴唇咬出痕迹了,才拿出一张大额银票递给明妈妈。
“舍不得,但读书更耽误不得!有了学问为朝廷做贡献,会挣到更多的钱!”
明妈妈心里那个感动啊,拿了银票马不停蹄往街上赶。
侯爷和夫人真是有福气,有这么个懂事的儿子。
不过他们也真是,走之前都不知道留些钱在家里?万一学社先生要买点儿笔墨纸砚,古帖经书什么的可怎么办呐?苦了什么可千万别苦了孩子的教育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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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