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辰身子僵硬了半天,想把手上的“东西”扔开,转眼间却看到襁褓中的小娃娃咧着一张红透的小嘴呵呵笑。
比起前几日,眼睛瞪得浑圆,墨色的瞳孔咕噜咕噜地乱转,最后定格在他那张说不清道不明的脸上。
他眨巴着狭长的眼睛,一时间忘了说话。第一次见这小东西,连五官都看不清楚,皱巴巴,小小的一团。
现在她在他手上,凑近了看,竟觉她……跟平日里明妈妈做的糯米团子别无二致。圆肥又粉嫩,脸上肌肤滑溜溜的,恰似一块儿顶顶好的玉。
脸上的肉虽然还是很多,咧嘴笑起来一颤一颤的,但眉眼鼻梁都委实过于精致纤秀了些,配上那嗫嚅的红嘴儿。他想,这大抵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美人胚子。
他湿润的手微微收紧,唇瓣也抿得很紧。而后又摆了摆头,绝不承认,他想摸一摸那张笑得毫无心机的脸,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玉一样温润。
“你到底……什么时候把她拿开?”他没说她尿在自己手中的事,可是手上的湿热混着襁褓,实在是难受得很。
“我看小姐很喜欢你这个哥哥呢!”
“拿、走!”宋景辰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歇气儿无奈道,“她尿了!”
“哟!”乳母立马放下手头的事跑来抱小姑娘。她一边将人抱到床上,嘴里还不停地戏谑着,“小姐可真是喜欢哥哥呢,看到哥哥激动得尿都把不住了。”
宋景辰:“……”
爹爹到底从哪里找来的碎嘴乳母?又是和谁生的这么个呆傻的女儿?
他没那个闲心留在寝屋看李倩给小奶娃换衣裳和尿布,只得悻悻离开,带着一双**的,无处安放的,僵硬得一动不动的臭手。
*
怀青阁。
“辰哥儿,你这手快洗秃噜了。”明妈妈端着蟹黄酥走进,眼看着他气冲冲地回来换下衣服后,又从净房来来回回打了无数盆水洗手,“沾到什么脏东西了?”
“嗯。”
“那也不能这么洗,皂荚都快被你用完了。”
这皂荚是前些日子,娘亲去香安街专程找香料师傅用蔷薇香料做的。皂荚香味扑鼻却不甜腻,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父亲在朝为官,一举一动皆在百姓的注视下。娘亲从小锦衣玉食惯了,却为了顾及父亲的颜面,日子也跟着有些清贫。
母亲很喜欢皂荚的味道,但笼统也没买几块。
今儿为了洗手,用了那么多,他到底是觉得有些羞愧。
听言,宋景辰的手顿住,慌忙在水中摆了几摆,又扯过架子上的帕子擦干净才罢休。
“棠……棠香阁……”他拿起蟹黄酥往嘴里塞,含糊不清且吞吞吐吐道,“那边……”
“辰哥儿别理会棠香阁,若是你不喜欢,不去便是,你爹爹也没指望你把那小娃娃照顾得多好。”
“我是说,皂荚给棠香阁拿两块去。”
明妈妈盛汤的手一抖,洒了。
“……啊?”
“她总是撒尿,臭臭的。我不喜欢。”
“不喜欢,你别去,这样好的皂荚往那儿送,怪浪费的。”
“我要把她赶出去。”
不去怎么能行?他要让她无地自容,识相地离开侯府。只是说不准什么时候那乳母又把她往他手上塞,小东西要是臭臭的,那怎么能靠近他?
他愤然想道,一口咬掉大块蟹黄酥。不知又想到什么,说:“府上的丫鬟给棠香阁拨几个去。”
“……啊?”明妈妈长大嘴巴,很惊讶。
方才你不是说要把她赶出去?又是送皂荚,又是送丫鬟的?什么逻辑?
狐疑的视线投来,宋景辰傲娇地将头一扭,解释:“别……别误会。我只是在棠香阁安插眼线,让那些丫鬟机灵点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禀告给我。以免她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明妈妈面色难堪,这么小的娃娃应该生不出什么幺蛾子来吧?
她怀疑辰哥儿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话本儿,被书中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给吓到了,所以才会对一个奶娃娃起了防备心。
她郑重其事地吸了口气,拍了拍辰哥儿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辰哥儿,当前夫人不在,我便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有什么烦心事,大可以跟我说。若是害怕什么,也可以告诉我。”
沾了满嘴蟹黄粉的辰哥儿猝不及防抬头,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一本正经的明妈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有什么烦心事。但看在她关切无比的神情上,他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烦心事?
大抵也是有的。
棠香阁的院子太冷清,哭声太闹,那小东西太……不知好歹!
*
棠香阁晒不到太阳,但春日明媚,也不至于太过阴凉。乳母抱着小姑娘在院子里溜达,却听到一阵有素的脚步声。
一个大丫鬟带着四个小丫鬟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平日生活的必需品。大丫鬟手中则拿着两块皂荚,在幽幽的院子里浸着香甜。
“奴婢们是大少爷喊来的。”
夫人喜欢花,所以府上的丫鬟大多以花为名。大丫鬟叫竹桃,四个小丫鬟则分别叫海棠,芍药,山茶,芙蓉。
乳母李倩愣怔的脸微微松展,一时间还认不全这几个丫鬟,但笑着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子:“你哥哥还真是疼爱你,早上我才念叨这么大的院子,忙不过来,下午就给你派了这么多人伺候着。”
闻言,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伺候的确是伺候,可大少爷分明是叫她们事无巨细地监视棠香阁,以免这儿生出岔子来呀!乳母她……自作多情了。
小姑娘听不懂乳母在说什么,只觉得被人点着鼻子很好玩,也跟着“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大丫鬟是见过世面的,稍微稳重些,可小丫鬟们听到声音觉得稀奇,便跑着围到李倩身边,争抢着要看小娃娃。
“声音这么清脆,将来可闹腾呢。”
“这鼻子,真挺,跟外头捏出来的泥人儿一样。”
“李妈妈,能不能给我抱抱?”
“欸欸欸,既然你抱了,那我也得抱抱。”
几个丫鬟争先恐后要抱小姑娘,将宋景辰的嘱咐抛之脑后。其实,也不算是抛之脑后。她们觉得,要想监视棠香阁,就得先和这儿的人打好关系,所以,她们在很认真地完成任务呢。
竹桃无奈笑笑,将小丫鬟们丢下的东西在院子里摆放好。
李倩抱了小姑娘许久,如今有人要抱,她也乐于脱身,便带着竹桃去院子里四处转转。
有了几个丫鬟的到来,棠香阁多了几分人气,小姑娘好奇的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了。
院子里的诸多事情有了人帮忙,李倩也就没那么忙,便全心全意地照顾小姑娘。
连着天晴了好几日,这日电闪雷鸣。虽还未下雨,天空却黑沉沉的,那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倾倒而来。
然而,雨没来,宋景辰板着个脸来了。
他穿了身素白的长衫,负手走进。学了忠勇侯那股骇人的表情,可又学得不像,几个丫鬟看了,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忍俊不禁。
“辰哥儿来看小姑娘吗?”
“我是来找你们的。”他冷眉,也不是很冷,微微冷,丁丁冷地扫过几个忍笑的丫鬟,问道,“不是说好了每日都来我这儿禀告棠香阁的动静?”
丫鬟们垂眸。
半晌后,装作瑟瑟发抖的害怕模样,煞有其事地回答:“小姑娘成天除却吃就是睡。”
“没了?”
“没了。”
“她就没做什么……”
宋景辰噤声,看向几个笑容扩大却还努力忍着的丫鬟,皱紧了眉头。别说她们想笑,他都觉得语塞。豆大点儿的人,能做什么事?
这时,竹桃却开口了:“小姑娘昨日哭了三次,分别是因为饿了,尿了,困了。睡了三次,每次大抵两个时辰,夜里很折腾人,几乎没怎么睡。”
四朵花张大了嘴巴惊诧不已。
竹桃姐姐胡说的本事真是张嘴就来,小姑娘分明很听话啊,虽说的确是哭了三次,但每次嗯哼两声儿就没了。更何况一夜睡到天明,一点都不折腾人。
她们原是想要反驳两句的,却见宋景辰似是满意得很,嘴角的笑扩大,不停地点头:“就知道她很折磨人,现在你们明白这种感受了吧?”
“嗯,奴婢明白了。”
“哼。”
几个丫鬟相继点头,把辰哥儿得意洋洋的模样默默地记在了心上,活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
宋景辰得意了一会儿,又觉得幸灾乐祸有失面子,便清了清嗓子,抬步进了寝屋。手还负在背后,走起路来像模像样的。在旁人眼里,他真的在很努力地去做一个大人。
虽然有些东施效颦,但努力是不能被嘲笑的。
他绕过屏风,走进床边,小姑娘正在睡觉。两天不见人,她好像又大了一圈,脸上肉嘟嘟的。
“面团子。”他勾唇冷哼。
话落,小姑娘像是有感应那般,双腿蹬了蹬,表示不满。这一蹬,随意披着的被子从腿间滑落,露出两段胖乎乎的腿儿,连着圆软的小脚丫,实在是娇憨可爱得很。
不过,宋景辰是绝对不会承认这样的小姑娘是可爱的。他凑近些,瞪大了眼睛,试图说出最恶狠狠的声音:“藕节儿!”
“轰隆——”突然间,屋外骤然滚过一声闷雷,震得窗棂微颤。
床上的小姑娘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瘪了嘴。
宋景辰有种不好的预感,上一次见她这副模样……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小姑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细细软软的哭声混在隆隆雷声里,当真是又怯又委屈,听得人心头一紧,紧了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