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安堤畔风梳柳,清河波暖漾春声。
风和景明。
厚重赤红的府门发出“嘎吱”声响,开了又合。迎面走出一行步履不忙,却神色各异的人。
男人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眉峰凸起,只定定往那儿一站,就透出一股威严。身后跟着个女人,身段儿姣好,穿着身儿青色罗裙,一张绣帕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狸似的媚眼,噙着泪。
“辰哥儿,你在家好生照顾妹妹,爹娘先……”
“走不走?又不是生离死别,交代遗言呐?”
宋岱庭率先出声,对方满八岁的儿子宋景辰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家里唯一的奶娃娃。随后说话嘲讽的,则是他的夫人,辰哥儿的生母,陈茵竹。
也不怪陈茵竹含泪骂人。
宋岱庭靠着一身本事随皇上打下这大晟江山,军功起家。行军打仗难免受伤,因缘际会,他被江南茶叶发家的商户陈氏之女所救,一来二去两人坠入爱河。据说当年皇上要将自己心爱的妹妹赐婚给他,他好意婉拒,不顾众人劝阻,娶了商户之女陈茵竹。
众人笑他好歹不分,不做皇亲国戚偏娶最不入流的商户之女,宁可得罪皇上也要追求那劳什子爱情。好在皇上虽有些不悦,但并未为难有情人,送了赏赐,给了爵位,赏了封地。
如今四海昌明,海晏河清,忠勇侯宋岱庭管定京治安,算得上是天子脚下有头有脸的人物。
娇妻在怀,官职在身,儿子聪明懂事,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真是羡煞旁人。
可是昨日,宋岱庭带回了个女婴。不由分说,没有解释,要养在陈茵竹身下。
以二人女儿的名义。
陈茵竹不依,打破砂锅问到底,非要知道女婴是如何来的?
宋岱庭三缄其口,半字不说,甚至为此红了脸。表示,若是不养在她身下,他会纳个妾室回来,把女婴养起来。
两人婚后第一次争执,陈茵竹不得不怀疑,这女婴是宋岱庭在外头养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她闹了一晚上,宋岱庭只反复说:“我没有对不起你过。”
然而,陈茵竹不信,闹着要回江南,去娘家待几天。
说走就走。
宋岱庭也是个急性子,你要回娘家可以,我也去。于是连夜上了折子告假,理由简单粗暴:陪夫人回娘家。
皇上原是不批的,可他在折子后附:下官已三年不曾休假过。
啧,皇上汗颜。
准了。
是以,今日夫妻二人带了奴仆家丁,浩浩荡荡下江南去了。
陈茵竹眼含热泪,总觉得,这气儿生得有些乏力。
怎么反倒把这男人给爽到了?是她回娘家,还是他趁机休假?
独子宋景辰想随爹娘一块儿去,无奈先生留下的课业太多,他应付不急,又担心玩闹一阵回来还要抽空补课,索性留在了府中。
宋岱庭本想将昨儿带回来的女娃一同带走,陈茵竹怒目两息后,他只得悻悻作罢。请了乳母回府,暂时照看着。
惠风和畅风和日丽。
车轮滚滚,宋岱庭带着夫人一路出城,走了。
宋景辰站在府门口,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脸色绷得很难看。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化为小小一点后,他才转身回府。
“辰哥儿,给你准备了鸡丝粥。”明妈妈是陈茵竹从母家带到宋家的老人,如今照顾宋景辰。
“她呢?”
“谁?”
“那个……”宋景辰咬牙,半晌没说出“妹妹”两个字,颤音道,“那个孤儿!”
明妈妈眉眼一惑,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只尴尬笑笑:“辰哥儿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如何能照顾奶娃娃?”
“谁、说、我、要照顾她?”听言,他阴恻恻地笑笑,“爹将她放在哪个苑了?”
“棠……棠香阁。”明妈妈不懂,不去照顾她,就让她自生自灭好了,何苦在意和自己无关的人?
*
棠香阁在侯府西南处,日光照不到,冬凉夏阴。
辰哥儿一踏进院子,不禁打了个哆嗦。
许是昨夜临时吩咐下去的缘故,丫鬟小厮都没配齐。今儿爹娘又带走一批,这儿就更显冷清了。
抬脚再往里处走,寝屋更凉。偌大的屋子昏暗得很,窗没开,灯没点,整个屋子很潮,显得很压抑。
他皱了皱眉,环顾四周。
乳母不在。
绕过屏风,床上隆起小小的一点。太小了,他瘪嘴,身子前倾,睨了一眼,还是很小。
女婴已经醒了,瞪着眼珠子四处乱转,虽然她能看清的界限很少。舌头在唇瓣上试探,又伸又舔,唇瓣也不停地嗫嚅着。反反复复几次后,一道响亮的声音划破当前寂静,刺得清冷的屋子热闹极了。
宋景辰被吓得连忙后退,脸上遮掩不住地慌张与无措。他不过就是翻了个白眼,这么小的人也会有感应?
这样都哭,那他还怎么欺负她啊?
乳母李倩听到声音从屋外跑来,见辰哥儿在,她愣了几愣。
“你是……”
“宋景辰。”
“你是小姐的哥哥吧?是来看她的?”
“不是。”
宋景辰嗤了一声,负手离开。他才不是她哥哥,更不是来看她的!
他分明是存了心思来欺负她的,他想吓唬她,让她哭,让她闹,最好是让她在府上待不下去。
可是,这么小的娃娃哭声实在是太大了!他都走出了寝屋,到了院子里,还能听到她委屈的啜泣声。
不是都喂奶了?还哭?真是好笑,他都还没欺负她呢!
他准备的那些吓唬她的话,一个字都没说。
没意思。
还是回怀青阁,吃上两大碗鸡丝粥,做功课去。
然而,当他坐在书桌前时,竟发觉毛笔不是毛笔,书本不是书本的。整个脑海里萦绕的,都是方才那个孤儿的破天响的哭声。
可恶!
没欺负到她,反倒是被敌人扰了心神!他咬牙,暗自发誓,明日一定要把她赶出侯府!
*
翌日,天还没亮。
明妈妈去厨房做千层饼了,宋景辰穿了个短褐长裤,顶着个乌黑的眼圈又去了棠香阁。
他昨日没睡好。
那哭声像是在他的怀青阁盘旋似的,一闭眼,就吵得耳朵疼。所以,他现在盯着床上睡得正酣的小姑娘,忿忿不平着。
“你睡得倒是安稳!”他不服,凑近了些。鼻尖抽动两下,“一股奶味,真臭。”
小姑娘没醒,眼睛紧闭,舌头又往外探着,唇瓣蠕动,一舔一缩。眉宇微微蹙起,五官挤在一堆,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爹爹那么好看,你肯定是随了你娘。”他嘴唇上翘,又骄傲道,“我就很好看,街坊都说我是整个香安街最好看的人。”
“我很聪明,三岁识字,四岁背诗,五岁作画,六岁骑马射箭,指哪儿射哪儿,可厉害!”
“我在学社里,也是最厉害的,先生时常夸我,拿我的书画作品给同窗做榜样。”
“我爹爹很喜欢我,日后我是要继承忠勇侯府的!”
宋景辰越说越起劲儿,下巴轻抬,眼神朝上。嘴角的笑越来越压不住,快翻到天上去了,丝毫都没觉察到床上的小姑娘已经醒了老半天,眼珠子乱转,身子开始缓缓抽动起来。
紧接着,一阵破天的哭声再次划过寂静的寝屋。
他惯例后退两三步,乳母闻声而来。
“哎哟喂,小祖宗,怎么又哭啦?”乳母抱起小姑娘,很稀疏平常地与她交流,虽然她什么都听不懂,虽然她只知道哭睡吃。
可是这句话落到宋景辰耳朵里,让他慌了神。他连忙摆摆手,又往后退了好几步,不停摇头:“不……不是我弄哭她的!”
“辰哥儿胡说什么呢?”乳母笑了,“小姐只是饿了。”
说把,乳母抬眼示意,要让他出去。
宋景辰砸吧着嘴,有种自讨没趣的挫败感,走了。
第三日,他又来了。
照常站在小姑娘身旁,叽叽喳喳,表情愤懑地念叨什么,然后又被对方清脆的啼哭声打断。
第四日,第五日……
连着好几天,皆是如此。以至于本来不怀疑他的乳母,再次抱起小姑娘后,也不禁问了句:“辰哥儿,你就真的只是来同小姐说说话?”
“不……不然呢?”宋景辰梗着脖子,心里却有了一丝骄傲。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乳母总算是看出了他很讨厌那个不好看且爱哭的人了!
这一日,他惯例要去棠香阁说上两嘴,结果乳母却已经将醒了的小姑娘喂完奶,抱在怀里轻轻逗弄了。听到寝屋里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他掏了掏耳朵,以为出现了幻听。
“辰哥儿来了?”乳母对于他定时定点儿地来看妹妹,见怪不怪。
待他走进些,她利落地起身将小姑娘抱到宋景辰跟前道:“抱抱?”
“抱……什么?”
“辰哥儿可真会说笑,当然是抱妹妹啊!”
“别……拿走!”
他准备了大半夜的话还没说出口,小小的软软的一坨就已经在手上摊着了。
乳母笑呵呵地将小姑娘放在他手上,他身子一僵。只觉得手中有一股暖流袭来,热热的,湿湿的,伴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哦,小姑娘轻轻了蹬了蹬腿儿。
她,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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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