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符载着讯息,化作一道流光疾掠而去,一路畅通无阻,转瞬之间便悬停于目标身侧。
修长的手指慵懒地拈住符纸,轻轻一捻,任由其中话音缓缓淌出。手的主人微微一怔,这才记起昨夜自己情难自禁,曾送出过一只传音纸鹤。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再次泛起波澜,江隐舟不由得为自己的冲动感到懊悔。
他听着江寒衣的声音,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笑,眸色愈发深邃。
距离上次听到她亲自对他说话,已过了一百三十四年七个月二十五天二时零三刻。
她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
“看在你我曾是夫妻的份上,你今日砸了我与清夜的婚礼,我不追究。
但今日之后,你我不会再见。”
后来果然如此。他心魔反噬灵府破碎,被家族抛弃死于灵脉枯竭之地时,也未曾再见过她。
只知道她情场得意,蓝颜众多,每一个都比他会讨她的欢心。
江隐舟摩挲着手中做工粗糙的传音符,在声音彻底消散之前,留下一个如叹息般浅淡的吻。
他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将她可能留下的气息尽数收入肺腑。柔软的符纸紧贴着他的面庞,清晰地勾勒出鼻梁的轮廓。
可这对他而言,依然不够。
江隐舟索性将整张传音符送入口中。粗糙的纸面划过上颚,在舌尖的推搡下被吞咽入喉,再也逃不出这具躯壳。
他感到欢愉。这欢愉从指尖的颤抖开始,沿着指骨蔓延至全身。嘴角在颤抖中向耳根处延伸,将整张俊逸非凡的面容撕裂开来,也将疯狂的色彩从静谧深邃的眼中一点点洇出来。
果然,他还是好恨她。
恨她在他好不容易爱上她时悄然离去。
恨她左拥右抱,轻易接纳了那些花枝招展的男人们。
恨她明明从未出现,却要成为他心底无法斩尽的魔障,最终灵府破碎,沦为废人,失去过往人生中所有的骄傲。
江隐舟仰躺在地上,眼角流出两行清泪。
江隐舟想不通,这样的自己为什么有重来一世的机会。对世人而言,他最后的结局完全是咎由自取。他太过高傲,没有在妻子实力低微的时候悉心扶持,等她蜕变为当世豪杰时,又怎么可能摘得果实。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为此懊恼后悔,想要弥补过错。可那时他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再后来,她飞升成仙,他被家族送到灵气枯竭之地等死。他不再懊悔,他只能生出恨意。培养多年的亲信之人纷纷另投他主。家族安排的仆人见他困于病榻,便偷走他的积蓄,贪墨他的衣食,叫他领教什么是饥饿与寒冷。他甚至都没有活到寿元耗尽,因一场小病轻飘飘地就死了。
再次睁眼,竟然回到了两百年前。
此时他二十七岁,对凡人来说已近中年,对修行之人来说却太过年轻。
看重他的伯父还未失踪,他还是江家最负盛名的天才子弟。
胸腔中的心脏规律地跳动着,灵府充盈毫无阴影,随时可以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积攒了二十七年的元阳也还未被她夺取。
而她此时,也只是他手下最底层的养剑侍女。
江隐舟唇角微微扬起,尚且挂着泪珠的双眸散去疯狂,平复波澜。他眨眨眼,最后一滴泪划过白皙到几近透明的皮肤,坠入鬓发。泪珠已尽,泪痕仍在,眼底却已是一片清明,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促狭笑意。
既然重来一世,他就绝不会再让江寒衣得到她。随便她左拥右抱,迷恋花丛——想到这里,江隐舟依旧感到嫉妒与愤恨,但很快又劝好了自己。只要此生与江寒衣保持距离,总有一天他会散去所有心霾。
想明白后,他便再次为昨日给江寒衣发传音纸鹤这件蠢事感到懊恼尴尬。这是他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意识到江寒衣并未像前世一般漠视自己后,便没骨气地想寻她说话。好在他足够克制,什么话也没有说。
只是苦苦等了一夜,才等来了她回复的消息。
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江隐舟烦躁地想。
罢了,她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想到江寒衣在传音符中提到,若他无聊,可在她卧室之中寻一珍藏解闷。江隐舟心底冷笑,她区区一个侍女,能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一看?
他漫不经心地拉开抽屉,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后,瞳孔紧缩,如遭雷击。
抽屉里放着一沓话本子,书封上毫不避讳地画着一男一女行鱼水之欢的刺眼场面,而画面一旁的小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圣洁禁欲公子****,沦为婢女专属**》
《*公子想要**》
《惩戒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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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到巳时(九点),江寒衣用过春娥送来的早饭,来到昨日同村长约定好的空地前。
村民们自昨日听说有道院前来招收学生,便纷纷带着自家孩子提前赶来,盘腿聚在一块儿蔫蔫地等着。
因有村长坐镇,村民间只窃窃私语,小声交流。有机灵些的人家,令自家小孩组织玩伴提前排好队伍,站在最前头。来得更早却没想起来排队的人家见状,心中便生了恨,嘴上骂着自家孩子,眼神却瞪着别人。
江寒衣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让开路,叫她行至提前摆好的一张长桌前。
她提高声音,先呼一声“诸位”,待人们安静下来,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这才开口道:“我是瞰霄城启明道院的学生,特替师长来此处招生。”说罢,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木盒,打开,一只通体碧绿的蜥蜴从中缓慢爬出。
江寒衣将手放在它的行径路上,任其爬上自己的手背。当她触碰到蜥蜴时,其皮肤立刻由碧绿转化为玄黑。
她介绍道:
“此物为九品灵宠百色蜥,可通过皮肤颜色变化检测触碰之人的灵根资质。其中金为白,木为青,水为黑,火为红,土为黄。若是变异灵根,亦有其对应颜色。道院只招收三灵根以上资质者,四、五色为杂灵根,不进行招收,也不收任何凡人杂役。”
严格来讲,检测灵根应当使用数据更为准确稳定的问道石。只是问道石对于启明道院来说,价值高昂。另一方面,检测灵根时鱼龙混杂,问道石经过多人之手,难免被人用假货调换偷走。
相对来说,百色蜥就划算许多,一只百色蜥最多二钱黄金,还没有江寒衣身上一颗扣子值钱。
又补充一句:
“道院只招收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十五岁以上概不录取。”
倒不是说十五岁以上就无法修行。只是年龄小的孩子开辟灵府耗费的资源更少,二来年轻人思想不成熟,更容易培养忠诚度。
江寒衣扫视一眼,确认众人明白她的意思,便叫众人排好队,一个一个上来触摸百色蜥。谢家村孩子不多,也就一百来人,其中还包括知晓消息后,连夜赶来的邻村孩子。有几个家教不太好的小孩好似听不懂人话,突破排好的队伍直接冲向江寒衣所在的台子。对此,江寒衣只冷冷瞪一眼,便有一双手将其拽到后面,重重给了耳光。
第一个上来的,是江寒衣来之前便排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男孩子。他自信地伸出手摸向百色蜥,蜥蜴的皮肤颜色瞬间变换,白、绿、黑、红、黄五色交织变换。江寒衣淡淡道:“是杂灵根,下去吧。”
男孩原本自信洋溢的脸瞬间变得灰暗起来,满是不可置信。江寒衣不是来哄孩子的,只管叫下一个。
又上来几个小孩,皆是四、五灵根,百色蜥的皮肤颜色几乎都没有变化。有人便质疑江寒衣,说百色蜥的测试结果根本不准确,怕她埋没了自家孩子的修行天赋。
江寒衣只管装作耳力不佳,不予理会。许久后谢溪儿便拉着低垂着脑袋的谢雨柔走上前来。这女孩依旧朝气蓬勃,咧着嘴对江寒衣说:
“姐姐,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我最好的姐妹怜花掌谢雨柔!”
谢雨柔听她这么介绍自己,头垂得更低了,连忙拉住好伙伴的袖子叫她莫要太张扬。谢溪儿便对她说:“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丢人的。”谢雨柔听了,心还没落到肚子里,就见谢溪儿摆了几个奇怪的姿势,又是后空翻又是打拳,最后捂住自己没有任何异常的左眼,指着百色蜥大喊道:
“馄饨魔龙!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力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谢溪儿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距离百色蜥还有一点点距离,便踮着脚往前移了移。百色蜥的皮肤因此变换,出现白、红、黄三种颜色。
“金、火、土三灵根,不错。”江寒衣微笑着点了点头。
谢溪儿开心地肘击了下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好朋友,让她赶快上前,如自己一般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强大。谢雨柔瞪大双眼,颤抖着声音,不可置信道:
“我吗?我也要这样做?”
“当然!”
不擅长拒绝的女孩抽泣着,以一副不太放得开的姿态把好朋友方才做出的丢人动作做了一遍,最后视死如归道:“馄饨魔龙!是时候……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力量了!”
随后,那百色蜥的肌肤便转化为黑、绿两色。
“水、木双灵根。”江寒衣话音刚落,谢溪儿便抱住谢雨柔激动地跳了起来,她天生神力,险些将好友抱得岔过气去。
江寒衣笑着看二人玩闹,为避免后来的人进行模仿,当众解释道:“做奇怪的动作并不会提升灵根资质,大家不要模仿。”
谢雨柔听完如遭雷击,用被背叛的眼神心碎地望向江寒衣,弱弱道:“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江寒衣依旧充耳未闻,继续为剩下的孩子检测灵根。不一会儿,便又出现了几个三灵根的孩子。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谢秋。他一直排在队伍最后面,躲在人群偷偷望着被人群拥簇的女人。每看一眼,心里便要说一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无论如何自我谴责,谢秋还是忍不住将注意力放在江寒衣身上。当他再一次将目光移向她时,却发现她竟然也温柔地看向他,并冲着他点了点头。
少男本就不平静的心一下子更乱了。他想起昨天晚上,江寒衣拍着他的肩头,要他一定要来检测灵根时的话语,似乎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然而很快,他的心又冷下来。少男自卑的想:像我这种人,一定是最差的资质,不可能进入道院和仙子姐姐一起修行的。
他走上前,暗自埋怨这村子里的队伍太远,害他不能再多看她一眼。手放在百色蜥背上时,他并没有去看蜥蜴的肌肤,而是望着江寒衣的侧脸,默默与她做着告别。
却听到她说:“火系,单灵根。”
接着,她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太好了,你能同我一起去瞰霄城。”
谢秋只觉得陷入了巨大的幸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