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秋

为验证自己的猜想,谢飞走上前,切断了尸体的一截手臂。

江寒衣上前一看,便明白他所言非虚。

皮肉连接之处,看似密不可分,却不符合人体生长的规律,有明显的拼接痕迹。

“我只在传闻里听过这类阴毒手段。一些邪修为摆脱追捕,便研究出了一门名为‘换皮术’的邪术。邪修通过剥下他人的肌肤,覆于己身运转秘术,从而达到假冒身份的目的。”

江寒衣眉头紧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惊疑。

“我以往听说此事时,只当做市井怪谈,从未在意。没想到今日竟然亲眼所见……”

她话音一顿,冷静地打量了一眼手持断掌一言不发的谢飞,神色由惊转哀,略带愤然道:

“这邪修着实可恶,竟然伤人性命又夺人身份。唉,早知如此,我就不杀此人,起码还能问出您兄弟的尸体下落。”

谢飞放下断掌,神情颓废、嗓音沙哑地说出了眼下最要紧的事:

“谢甲的尸体并不着急寻找。现如今最重要的,是查清楚村里有没有其余伪装成村民的邪修。”

话音刚落,他便想起,这件事实际上与江寒衣无关。毕竟她不属于谢家村,只是个来村里招生的道院学生。待明日招生结束,她就该离开此地,避过这一桩麻烦事。

她身上总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卸下心防的温和气质,让人不知不觉间把她当做亲近之人。

“梁姑娘,可否麻烦你这两日,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以免打草惊蛇。”谢飞提出请求。如果江寒衣想的话,她可以借此机会向他索要一些好处做封口费。

“没问题,尽快查出邪修要紧。谢大哥,我在道院时,曾听一位老师提起:邪修隐藏身份,一般会选择群体中不怎么被关注的人进行顶替,以此避免被人发现。不知道村里近半年……不,近一年以来有没有新搬来的村民。以及最近有没有因为意外死去的青壮年?”

江寒衣很清楚,谢飞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传达的好意。因此,在遭到质疑之前,她率先提出条件,打消了对方对自己的怀疑。

她道:“我可以为此出一份力,但我也有条件。首先,我所杀邪修身上的所有战利品都得归我,尸体也是。当然,我可以让你们监察尸体,确保我没有胡乱杀人。同时,你们必须根据我所杀的邪修数量付给我委托金。考虑到村子并不富裕,我不会要很贵的东西,一个人头一袋粮食,全当报答我恩公祝我踏上仙路的恩情。”

“好。”谢飞立即答应。江寒衣的要求提的合情合理。倘若她一味地表达对邪修的憎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谢飞反而不会相信她。

他想了想,开始回答她方才提出的问题:

“最近意外死去的青壮年有三人。其中两人名为谢明达、张巧曼,是一对夫妻,育有一个儿子,现交由谢明达的弟弟弟媳抚养。还有一人名谢洪俊,是家中第三子,在世时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后生。夫妻二人死于野兽袭击,谢洪俊则是从高处失足后坠亡。”

“至于最近新搬来的村民,只有一家,是一个寡母带着两儿一女,姓郑。是谢明达夫妻的邻居。据说他们原本在一富户家做长工,攒够了钱便买了村里的田地,准备在谢家村安定下来。等再种两年地,家底丰厚一些,就给三个孩子娶媳妇、赘相公。”

江寒衣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去这些人家打探打探,看能不能问出可疑之处。”

谢飞对此并不抱希望,他打算去寻一趟银柳,从他那里仔细盘问一下关于“谢甲”的线索。

两人就此告别。

天色昏黄,日头西落,鸦鹊归家。

江寒衣打算先去寻谢明达张巧曼这对夫妻的孩子谢秋,见完他之后再去拜访郑家。

问过几个人后,终于摸索着寻到了谢明达家。还未等她走进院门,便听妇人的唾骂声以及藤条抽打在皮肉之上的声音。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跪在泥地上,任由妇人折磨他的□□。

他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他清晨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得把空了的水缸填满,给土灶添上柴火把面饼热了,要把庭院扫干净把牲畜喂了。紧接着在婶婶的责骂以及叔叔的沉默中忍受饥饿,最后只能挑拣他们吃剩下的食物勉强充饥。

紧接着他走入田地中,如牲畜一般开始劳动。又或者,牲畜的日子实际上要比他快乐许多。

即便如此,婶婶依旧对他不甚满意。他不恨婶婶。女人讨厌一个本不该属于她却要她养育的孩子实在合理。何况她的责骂大多经过了她丈夫的默许。沉默是一家之主无声的命令,是男人故作正义的伪装。

谢秋总觉得,自己今天就要死了。半年前父母还在时,他不会这样想。他的母亲温柔,父亲宽和。他们不溺爱他,也从不让他受委屈。

头脑愈发沉重,眼见要栽倒在地时,眼前突然出现一袭青色衣裙,裙下一双靴子的主人走到他面前,对他婶婶道:

“住手。”

妇人挥舞藤条的手僵在半空,本在气头上的她原本怒目圆瞪,却在看见江寒衣腰间长剑时偃旗息鼓。

这声音很好听,是谢秋短暂的前半生中从未听到过的好音色。如同一颗冰凉的鹅卵石,落入谢秋昏沉的思绪中,涤荡开浑浊痛苦的涟漪。

少年瞬间清醒过来,抬起一直低垂的头颅,将目光向上移去。

眼前女子,如清泉,似美玉。

他又觉得眩晕了,却不是因为身上的伤痛。

爱吵闹的婶婶收起嚣张,擅长沉默的叔叔也不再闲坐。在得知江寒衣修行之人的身份后,立刻点头哈腰,恭敬极了。

江寒衣痛斥他们怎能如此虐待孩子。他们对此不敢有半点异议,只管认错,连说再也不敢。她轻飘飘说了句滚,他们便如临大赦立刻消失在了江寒衣的视野之中。

毕竟,江寒衣的身份是修行之人。即使她只是底层修士,在社会地位上与凡人也天差地别。在这样的身份差距下,她可以随心所欲地行侠仗义。

当然,江寒衣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心地善良。虽然她也不否认,自己内心深处始终是个好人。但此次救下谢秋,不过是为了让这少年尽快对自己心生好感、放下防备,以便更快地得到答案罢了。

少年果然如她所料,满脸憧憬地看向自己。江寒衣柔声安慰了几句后,将谢秋打横抱起,走入她看到的、最宽敞的那间屋子,要将他平放到土炕上。

谢秋立刻推拒道:“不用了,仙家。这是叔父叔母的房间,我不可以弄脏的。”

江寒衣故意冷下脸来,假装自己并非特意为他而来,道:

“叔父叔母?他们不是你的父母吗?”

谢秋自卑地低下头,摇了摇。虽然年龄不大且体格瘦弱,但依旧能从他优越的五官轮廓,看出其未来绝非池中之物。江寒衣没有紧追不舍地追问,而是寻来一个碗,盛了清水,往其中放入半颗回春丹,用体内灵力化了,喂给谢秋。

谢秋喝下,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躺在云朵上,半年来积攒下的伤痛都随之消散。

“既然不是你的生身父母,又怎么能这样对你呢?”江寒衣愤愤不平道。

谢秋苦笑着回答道:“乡下人的规矩就是这样。孩子没了父母照顾,自然什么都不是。亲戚能给一口饭吃,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

说完,他内心又感到一阵苦涩。江寒衣给予了他善意没错,但终究只是一时之举。待她离开,他又该如何生存呢?

“会好起来的。”她这么说,心中却并不在乎他未来如何。江寒衣继续试探道:“你的父母,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

谢秋如实答道:“半年前,爹娘去山里挖野菜,不幸遇到了野兽袭击,失去了性命。”

江寒衣从芥子袋中取出些糖果点心,递给谢秋让他尝尝。她常常备着这些哄孩子的东西。谢秋起初不敢吃。但想到自己看不到光亮的未来,如果不吃,搞不好就再也吃不到了。于是便大起胆子拿了放进嘴里。

甜味弥漫舌尖,叫他忍不住流出泪来。

“他们离世之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或者做什么与平常不同的事?”

谢秋拧了拧眉,苦苦思索起来。他的见识让他不会将江寒衣的询问视作打探,也不会过多思考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会本能地顺着江寒衣的引导,努力回忆。

“半年前,隔壁的郑家婶子刚搬过来。她们一家人都很好,爹娘也很喜欢。我不小心失足落水,感染风寒,怎么都不见好。爹娘着急坏了,郑家婶子就出主意说,可以去拜托村里的银柳姑娘。他们早上拿着攒下的银两去了,黄昏时带着药材回来,脸色却不太好。我吃了药,身体好了起来,他们却依旧忧心忡忡的。再之后,我就听说了我爹娘的死讯。紧接着,叔叔婶婶便搬了过来,说要照顾我,起初还对我很友善,但没一个月,就……”

江寒衣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将他抱入怀中,拍打他的后背。

谢秋不由得脸颊通红,他心里着急地想,自己身上这么脏,这位仙子一样的姐姐如果发现了,会不会生气?

江寒衣自然不介意这些。她此时的神情,却与怀中拘谨青涩的少年截然相反,一片冷漠。女人的眉眼低垂,犹如一尊看似慈悲、实则早已剥离了人性的菩萨像。

谜题并不难,她已经大概猜出整个事件的轮廓。

江寒衣捧起少年的脸颊,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之后呢?之后有没有特别的人出现过?”

谢秋正要回答,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答案出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养剑女
连载中甜妹刺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