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是夜里七点,宴桉六点就到医院附近的停车场。如果等不到,他很理解,全程只是给她发一则信息,告诉她已经到了。
七点过一刻,他放下电脑,准备叫曾师傅返程,车门开了,她迅速坐上来。
祝百岁提心吊胆一整天,总算顺利结束手术,交完班,拿到外送鲜花和礼盒,踩点下班去寻他。也不顾及脸上满是勒痕和黏腻发际的邋遢样。
好在他也没生出嫌弃,拿湿巾一点点给她擦额间干掉的汗渍,拨开碎发。她同他说起这台手术的难,比起一身基础病之上的手术,更难的是身份地位。
手术顺利平安,被推进ICU观察,家属可以撤退,但某位安城在位二把手并没有离开,签完一系列字后,带着秘书坐到她导儿的办公室等着。
“那趾高气昂,坐我导办公椅上感谢,然后要我导电话。”她站一旁大气没敢出,也舍不得走。“我导连站了五小时,这会儿才得口水喝,接水的时候屁股对着他,说‘年纪大了,不太用电话,要不,留个邮箱给您?’”
祝百岁憋了好久的笑,她最厌恶那些攀附权贵、借势而行的人,论本事,空空如也、论作派,土皇帝那一套行云流水。
说到这,他没怎么搭腔。她知他出身优越,人生一路绿灯,无法理解她的愤慨。此前争吵,也因这难解之结。她开口前就知道,只是单单分享情绪,这时适当截止话题。
正当她没了下文,他顺势转了话头:“城东有个针灸师傅很有名,擅长处理腰肌劳损。下周抽个时间,我陪你去。”
好,她很爽快。
那一路的红灯比较多,正是晚高峰,司机绕远路走环城高速。
趁着车程,她要听他和青姨相处,以防止一会儿没话聊。他宽慰她放松些,不必紧绷,“青姨是很好相处的长辈。”说完,他补充:“...比我妈好相处得多。”
青姨二十多岁就到了他家,一手带大他,他很难细节描述,总的就是,旁人母亲做的,青姨样样不落。直到他出国念书,青姨的儿子来安城工作,她就回去照看孙子。
这几年孙子读住宿学校,她闲不住,跑去做保洁。正盘算着寻个由头,替她把这份苦差辞了,正巧,初五来了。
想起旧事,他带笑说:“小时候,有段时间总发烧,青姨没日没夜守着我,蔺明宇吃醋,高中逃学一礼拜,青姨才知道。”
“那跟亲妈没差了。”
“本质上,概念不同,不能混淆。”说直白,阿姨存在雇佣关系,亲妈有血缘关系,无法混为一谈。
“那位有血缘关系的亲妈,记得你的口味吗?生日呢?性格喜好?”
“口味记忆停留在十年前,生日倒是记得,要过十天半个月才想得起,来一通电话。至于喜好?以她自以为的为准数。”
所以,怎么不算是亲妈呢?
他和那位的感情,偶有电话泄露的音节听得出来,不耐烦、很厌恶,挂了电话却顺从其意,隔天差人帮她解决问题。如果单从电话听来,倒不觉得多奇葩。更多无理要求,她从陈景棠嘴里撬开过。
以及因刘东易,洗手间短兵相接,她很深刻体会过是哪种女人。
他从未正面提过这复杂情感,她若有所思的看着他,话头百转千回,还是怕越界而咽下去。
到了家门口,曾师傅把车倒进车库,她想着顺道从车库进去,却被某人牵着,出去车库,从铁艺大门开始,一步步走进去。他说:“第一次过来,要走大门。”
她牵着他的手收了力度,攥得更紧了。
进了家门,在玄关,他俯身递来的拖鞋都是新的,说实在,那一刻她恍惚,好像和爱人走到见家长的这一步。不去细想,不亲自给这种恍惚泼冷水,起码此刻,受重视的喜悦上涌心头,是真实存在。
她换了拖鞋,第一时间去厨房和青姨打招呼。
油烟和爆炒当下,只是简单打照面。青姨很是热情,“今年生日,总算不是他一个人过,哎哟,我好高兴。昨晚睡觉的时候都在想做什么菜,以前也没给别人做过饭,怕不合你胃口,思来想去,两点才睡着。”
生日?
祝百岁迷茫看向身旁人,谁生日?他没接收这一眼,害怕青姨突如其来的煽情,寻借口拽她上二楼,美名其曰参观。
门一开,进到他的卧室,窗帘拉得严实,唯有一道光缝指明了窗户方向。他开了灯,她拉了窗帘,推开阳台门,迎来自然光和风。
灰黑白三色填满的卧室,是她看到他的显现写照,毫不意外。太简单,一览无余的布局,她没多留心,倚靠一旁沙发,环抱盘问:“我说怎么坚持今天,改天都不可以,原来是生日?你过农历?”
身份证上是阳历,青姨给他记的农历,说是出生那一天,是元月十五,月亮最丰盈的晚上。家里外公外婆也是过农历,所以惯性地,记着农历这一天。
她埋怨人不说,毫无准备的踏进来,唯一份是给长辈,全然忽略他,很是失礼。说时,她走近,环抱着脖子,垫脚送上一吻,“不过...美女献吻,怎么不算礼物呢?”
吻落下,她后撤,被拦腰环抱,双双倒床,他嘴角噙一抹笑,“不够。”
她大方接招,“刚才青姨在做最后一道菜,不出二十分钟就会开饭。二十分钟,你够吗?”
她又拿这事嘲他,不论他多少次自证,这一次亦如此,不言,因事实可以推翻一切。
他的手撩开衣服一角,直攻蕾丝胸衣。灼烫的吻撩开颈间的发丝,顺着血管蜿蜒往下。
在他的掌控下,哪儿还有调侃戏谑,呼吸和双眸都渐渐被加注别人的节奏,任由摆布,期待把控。
如她所料,最期待的时刻,房门被敲响,冲散暧昧和欲念。他们相视一笑,应着外头,共同整理这狼狈。
饭桌上,青姨招待周到,时不时给她加菜,介绍食材,又询问合不合口味。全程闲聊只围绕厨艺和关心她吃饱没有,除了问她名字和岁数,没有多余一句探寻。
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生日蛋糕上桌。
青姨关了灯,唯独那一支蜡烛照亮周遭,跳动的火焰映在她的眼底,像流星划过。
于是他对着这流星,闭眼许愿。
农历生日的这天,家里老人在世,回家吃顿饭,一碗长寿面的意义比蛋糕更切实。人生须臾数十载,转眼老人相继去世,他对这天的期待也如同暗淡星,存在,不怎么明亮。
唯有青姨,时刻替他记着,临近时,会提醒他空出来,他嘴上说着不重要,却也会空着肚子回家,净手,不辜负青姨准备的丰盛晚餐。
不需要蛋糕蜡烛、双手合十许愿。相比庆祝又过一年,他更在意的是过去这一年,是否有份量,是否虚度,是否达成?
每年吃完晚餐,青姨退场后,他会独处客厅,仅靠立式灯盏照亮,沉默地、直至融入黑夜的质地。
这一次,多了一只猫,也多了一个人。
没有酒作伴,她觉得太干,去酒柜挑一瓶外观新奇的,连上他的蓝牙音响,挑选最适合此刻的歌。
爱一个人或许要慷慨,若只想要被爱,最后没有了对白,必须有你我的情真,不求计分的平等......
听过太多遍,乐队还在铺垫情绪,她就抢了半拍开口,懒洋洋嗓音踩在节拍前面。
旋律在夜里涨潮,情歌代替言语,将无声的缝隙填满,他们各自靠着靠垫,谁也没有打破这份沉默。
最后一个音符悬在空气里,将散未散,换了另一首。歌词唱,人生,如一阵春风。
他忽而开口,回忆起二十三是哪一年,有什么记忆深刻的事。
二十三岁,刚进洲泰,隐去身份,从最底层开始。这是他认为成长和摸清企业脉络的最快速率。没有身份庇护,他吃的苦,和初出茅庐,没后台的毛头小子同等。
有次酒局,被灌恨了,胃出血。
刘女士气急败坏找去办公室,对着他的顶头老大一通发作,她自以为是在护着他,却把他精心布下的棋局搅了个干净。
到现在,他还是不能释怀,“要说我的人生最大败笔,就是有一个不合格的母亲。”
祝百岁很不认可,刚才在他的房间看到两张相片,一张是刘禾秦抱着襁褓的他,一张是成年后和青姨在景点合影。
她向他确认:“我们可以就此展开讨论,是吗?”
得到他的默许,她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这种状态,恰好是你妈最擅长,控制你、什么都没做,却让你画地为牢,替她赎罪。”
她晃了晃高脚杯的气泡,“花几十年,用桩桩件件印证她是不合格的母亲,然后呢?你要的是证明她有错,还是说服自己少讨厌她一点?”
她抿了一口,不急不缓的说:“你有没有发现,你用了两套标准,恨她不合格,又因血缘顺从她。逻辑上只能选一套,不能同时成立。按表现打分,青姨早就是满分、按血缘认命,那就不要恨她。你两个都要,所以拧巴。”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早就做出选择,不如放弃下定义,对你好的,就死心塌地还回去。吸血的,就远离。很简单,你说是吧?”
她一口气输出,宴桉没有出声,等她说完很久,都一直是沉默,他企图寻找这番话的漏洞,反驳回去,想了很久,话题都冷了,她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初五身上。
他忽而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刘禾秦要他着手替林前程物色英国中学,她要陪读。丧偶式婚姻,她没有多余精力对付,与其如此,不如隔远些,清净。
宴桉听闻,很生气,一口回绝。至于缘由,他觉得她带着人出去,会在异国他乡制造一系列不可控的麻烦,最后丢给他解决。与其如此,不如在国内安分些。
个把月前,刘禾秦又提过一回,是说起什么后顺路提了一嘴,他故作没听见,将这话题拂开,如今看来,何尝不是印证拧巴。
——
不知聊到何时,借着酒精,顺势倒他怀里睡着,隔天她被初五踩了两脚,才缓缓苏醒。
睁眼发现,已然十点。这一觉,睡得很平稳。她掀开被子,抱着初五去洗漱。
昨天来时,并没有计划睡这边,没有洗漱用品,正想打电话问他,走到洗漱台看到牙刷、毛巾和洗面奶,一应俱全,镜面贴了纸条【上班、醒了电联。】
她收了纸条,刷着牙穿过大床,推开阳台门,心里琢磨,一会儿问一下青姨,最近的菜市场,下午进厨房,就当弥补昨天生日没礼物也没心意。
想着,咬着牙刷,取了充电中的手机,回到卫生间。一面刷牙,一面搜索菜系。正好,宴桉的电话打过来。
她吐了泡沫,漱口,难以抑制的笑着贴耳畔,调侃他算得准,她刚醒就打来电话。
宴桉越过这句话,说:“刘知越回国了,正在来我家的路上,”
祝百岁没有那么快能反应过来,刘知越是谁,他停顿片刻,说:“她家财产被没收,回国会住我这里。”
祝百岁用毛巾蘸了蘸唇边的水渍,嗯了声,“明白,我先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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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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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