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然身在研究院的实验室内。
屏幕上幽蓝的信息流在不断交替更新。
【检测到监护对象离开住宅超过19小时。】
【监护对象定位异常。当前地点存在地域级屏蔽墙，正在进一步破解中。】
【地点：奥格地下赛场。】
何序然眉头一皱，继续往下查看。
【监护对象已离开奥格地下赛场，体征正常。】
他的指尖顿下一秒，瞥了眼周围忙碌的研究员，不露声色地将这段信息日志删除。
研究院的灯光惨白，何序然平躺在冰冷的实验台上，目光跟随着自己身上这些粗细不一的管子，落到刘望风博士的工作台上。
此时刘望风正检查着这次传回来的实验数据，走到何序然面前：“001，你的情感模块最近异常活跃啊。”
“何知渺交男朋友了？”
刘望风对照着日志，其中一栏赫然写着‘发射高速激光’的指令，偏头去瞧他。
何序然沉默片刻。
工作台上的屏幕发出机械播报警告。
‘连接对象攻击倾向急速上升。’
‘建议压制。’
刘望风拍拍何序然的肩，是以安抚，为他解释：“001，她已经成年了。”
“人类父母也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尤其是在女儿带陌生男性回家的时候。”
何序然没有表情，只询问：“那这种感情是？”
“很好理解。”
“源自于亲情的保护欲。”刘望风替他拔除身上的数据线，将他扶起。
【情感模块更新中，已将该关系定义为亲情。】
今天的实验更新到此结束，何序然和研究室众人告别，准备去把何知渺接回家。
待研究室的门关上，助手看着刘望风半晌才开口：“博士，发现了两组回收箱数据。”
“一组删除时间为昨晚，另一组……就在三分钟前。”
刘望风显然早就察觉端倪，却并没有半分生气：“智心实验快要成功了。”
“他不仅学会隐瞒，也学会撒谎了。”
-
何序然回到飞行器中，输入住宅坐标，顺手打开了机载联邦广播。
这是他长期保留的习惯。
战争结束后，何序然作为阿斯特里安001的一身杀戮被洗刷殆尽，在刘望风博士的刻意隐瞒下，从联邦智械回收名录中划去。取而代之，将他投放到一个社会人格实验中，还为他绑定了一名人类女婴作为抚养对象。
二十年来，他通过新闻、影视资料与公共数据库不断学习、工作、生活、抚养。
截止目前，没有任何人发现异常，包括何知渺。联邦的身份系统中，何序然始终只是联邦科研公司的研究员，一位正常的人类。
“近日，联邦机检处收到军用智械非法流通的举报。”何序然调高新闻的声音档位，眼神缓慢移到那仅有编码的电台上。
“机检处已增派人员进行相关排查，保障居民们的生活安全。联邦再次提醒广大居民，如发现异常机械活动，请及时上报。”
广播仍在继续。
何序然切换频道，林小荷的家已经进入视野。
何序然停稳后，一下飞行器，就注意到镜片中弹出的提示。
【监护对象当前情绪值低于平均水平。】
【建议安抚。】
林小荷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口的何序然。她一时间竟忘记打招呼，就明白何知渺沦陷的原因。
好半晌，何序然先她一步开口，仍旧是那抹45度微笑：“你好，我是何知渺的父亲，来接她回家。”
他背靠门外，借月亮周身泛着柔和的光。
不待林小荷呼唤，何知渺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她瞥见何序然手中的羊毛外套，心中平复很多。
“那我先回家了，小荷。”说完，就与人告别，笑着再见。
何知渺等的就是何序然亲自来找她。
她自昨天出门起，就故意没说自己什么时候回家，信息也一句话没留。以何序然的作风，最迟只会让她耍性子到今天晚上十点，顶多24小时。
她一瞥时间，9：45，还提前了15分钟。
何知渺和何序然进入驾驶室，何序然一言不发，丝毫没有对昨夜的歧义有半分提及。
“玩得开心吗？”
何知渺明显还有些赌气：“不开心。还丢了东西，回去找也没找到。”
何序然收到眼镜中反映的数据，已经有所回升，但仍低于平均值。
何知渺没有告诉何序然自己丢了什么，只想看他的反应。
“我再重新给你买一个，没事。”
何知渺显然不接受他的提议，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停留在物件上。二人都心猿意马，盖着真心说话。
“陈俊想约我出去旅游。”何知渺假意抬起手腕，终端上连陈俊的头像都没有。
【检测到监护对象存在虚假行为。】
何序然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刘望风的话又被高速分析了好几回合，那丝不悦转瞬又被他压回去。
“可以啊，你也该和同龄人多接触接触。”
何知渺偏头看他。
窗外的霓虹轨道光不断滑过何序然的脸，他的手静静搭在遥杆上，看不清神态。
“你真这么想？”何知渺嗤笑，好不容易露出的异常又被他自己消化掉了。
“嗯。”
“去三天。”
“现在是假期，可以去放松放松。”
“就我们俩。”
“注意安全就行。”
何知渺满嘴跑火车，何序然的数据在疯狂报警。
【检测到信息虚构概率：99%。】
何序然忍着不明情绪点点头，连带着一系列模块波动。
“你错了。”
何序然操纵着飞行器猛地一转，短暂的惯性后，何序然终于侧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正常父亲不会这样。”何知渺盯着他，刻意要把刀子往深处捅。
“如果我真的和男朋友出去三天，你应该阻止我，也可以生气。”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飞行器有些偏离正常轨道，驾驶室发出警告。
刘望风和何知渺两个人的话在何序然的录入模块中打架，高速运行中，他终是控制着遥杆，回到标准轨道。
“知渺，亲情里存在的是保护欲。”他话音微启，唇齿碰撞出复述的答案。
“而不应该是占有欲。”
“我不会干涉你的人生选择。”
无框镜片下，何知渺看不清他的眼神，更倾向于不愿看清。占有欲从来只是她对于面前这个人，偏这人连容错的空隙都不愿意施舍给她。
就连陈俊也不算何知渺试探计划里的偶然。当他在新生大会上发表祝词时，何知渺就发现他降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她回看回去，陈俊有些无措地偏移开，这一移，就移到何知渺的“陷阱”里。她有意在教授的面前打听过这个系草助教，热心、温和，最重要的，还有单身。
在她递给陈俊实验器材的那一刻，目睹对方红着脸答谢，就已经知道陈俊可以成为她测试何序然的关键。
后来的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
她会在课后等他一起离开实验楼。会在他被教授训斥时递过去一杯热咖啡。会在他熬夜做实验的时候，轻声问一句：“累了吗？”
很标准，甚至略显公式化，至少何知渺是这样分析的。
而陈俊沦陷得比她预计得还快。不出三天，何知渺每天都能收到陈俊的消息，第四天，同意他的追求，第二个周末就带他回家。
何知渺不在乎旁人看她的目光，自小到大，多似牛毛。毕竟天才到哪儿都会被加以关注，而陈俊这种智性恋也不能拒绝被天才关注。
她丰富的知识、优异的成绩，甚至外貌，都能轻松获得周围人的关注。可从头到尾，她真正想看的人，永远带着一层滤镜过滤掉她一切的努力。
何知渺自青春期后取得的所有成就，都是想让何序然脱离那副永远恒定的模样。哪怕一个表示安慰的抚摸头发、一个鼓励的拥抱。
可他连动怒都没有。
何知渺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陈俊喜欢她，本来就是一件概率不低的事。而自己喜欢上没有血缘的何序然，本质来说和这件事亦没有区别。
何序然二十年来都没有半分逾矩，她也分析这份感情直到现在。
多年未变，何知渺就像在做一场成功率极低的实验，不管多少次的失败，但仍旧孜孜不倦。
很庆幸，昨晚她终于看见转机，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此间，镜片后的系统仍旧报错弹窗。
【“亲情”逻辑链路稳定下降。】
【重新分析中……】
二人的又一次谈话还是归结于不欢而散，何知渺不开心，何序然不说话，纠缠着那点拧巴意味回到家中。
何知渺听着娱乐节目里嘻嘻哈哈的声音，没听进去一句，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此时时间已达凌晨两点，何序然从房间开门而出，关闭电视，将毛毯轻柔地盖在少女的身上。
何知渺的呼吸压得又轻又匀，睫毛却在他转身的瞬间颤了一下。她当然没睡，只是在等待。
可惜自毛毯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镜片下的眼中，闪出些微微的红光。
-
早晨。
何知渺是被一阵门铃吵醒。
她惺忪着睡眼望去，何序然已经打开了门。
只听那人说：“您好，联邦机检办，我们正在排查社区。”
“想问问您方不方便接受检查？”
门外站着三个人。
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悬挂联邦机械监察局的银色徽章。
为首的男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视线先落在何序然脸上，随后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
何序然侧身，让出通道：“请进。”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稳。
然而镜片后的检测系统开始高速刷新。
【检测到联邦机察局人员。】
【当前危险等级：B】
【是否启动紧急伪装程序。】
何序然垂下眼。
【已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