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机察人员被迎进门，何知渺坐立在沙发上，困意明显消散了大半。
她的眼神跟随着何序然。
这男人仍旧一身家居服，面部温和得没有异样，还为三人贴心地递了水。
为首的检查人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反倒是身边年纪较轻的那位先对何知渺开口：“例行检查而已，不必紧张。”
何知渺点点头，心中并没有多少意外。最近智械流通的传闻不占少数，机察局会派人检查也并不为怪。
只是为首那位中年人的眼神一直粘在何序然的身上，让她不经意产生出些敌意。至于这种敌意由何而来，何知渺自己也说不清。
“何序然先生是吧？家中两口人，您在联邦研究院工作？”中年人对照着资料，进行询问。
“嗯。”
“哪一类研究？”
何序然谦虚一笑：“挺杂糅的，主要围绕的是新能源材料和智能系统。”
“哦？”那人笑笑，何知渺总觉得那笑晦涩不明，似乎涵盖了些东西。
后续的询问却没再继续，只听话锋一转：“最近关于智械非法流通的报道，二位也应该听说了吧？”
何序然回答得自然：“新闻里有听过。”
为首的中年人说话不遵照循序渐进，总爱用一些松弛的话术掩盖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朝旁边二人一个眼神示意，两人竟从随身的箱子内拿出两幅采血装置。
“军用智械属于联邦一级管控机械，应该在合理的位置发挥它的作用。一旦脱离监管，进入人类社会，就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普通居民承担不起这种后果。”
二人动作不停，中年人老练地向二人做着安全宣导。
“按照联邦机检条例，接下来需要对二位进行血样备案，烦请配合。”
何序然看着这来势汹汹的强制调查，眼中不免暗了暗。
要知道智械虽然拥有类人样式的皮肤组织，但内里还是金属钢架和电路结合的标准结构。
抽血，即为最直观、最简单的身份排查方式。
空气被一种更有压倒性的无形迫力收紧。
二人拿着采血器走近，银色的针头泛着冷光，何知渺下意识皱眉，在盯着那针头扎进手指后，本能地望向一同接受采血的何序然。
她发现何序然那种惯常温和的笑淡下几分，伴随着今天调查中弥漫的古怪氛围。
【是否采取强制清除方案。】
提示在镜片后疯狂闪烁。
何序然却只将自己的目光慢慢下移，等着那针头穿刺指头，直到那鲜血从伤口被挤压而出，顺着负压进入收集的细管。
二人的血样被取出，中年人的目光始终粘在何序然的身上，接到血样的第一刻，直接送进手边的便携检测装置。
不出10秒，电子屏幕就利落弹出二人的身份信息卡。
资料数据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中年人再一抬头，碰巧撞上何序然更加重的笑意。
笑容依旧温和，却莫名带着些凉。
中年人顿了片刻，了然关上检查装置，“没有问题，感谢二位配合。”
几人又重复了一遍联邦安全条例与举报渠道，这才转身离开住宅。
待门一关，中年人的公式化的笑意消散，眼眸垂落下来，胸前的机察徽章在阳光下微微发热。
“组长，身份数据和血样都对得上。”一旁的年轻小伙看出他的心思，压低声音提醒。
“估计是误报。”
中年人没说话，匿名举报信息中详细给出人名、地址，他们突击检查，却结结实实扑了个空。
他查机械多年，纵使数据几近完善，但是职业直觉不会骗人。
这家的男主人，有些过于干净。
几人没有再多做停留，而是走往下一家住户。
何序然盯着安保系统传回到镜片上的监控，直到几人消失。
他回到自己房间，落锁。
那根被采血的手指在指节处被他掀起一个小角，施加拉力下，一截防制人类的指套被锁进匣子里，同时也露出比其他手指略短一截的无名指。
随着皮下机械结构重新延展归位，那根无名指恢复成正常长度。
刘望风早就为他准备过采血方案，与他身份相配的人类血液也被存放在指套里，作为智械缩短一节指骨不算难事。
【备用生物样本已损耗。】
二十年来，何序然没有遭遇过这种级别的上门排查。虽说最近智械流通的传闻沸沸扬扬，但还不足以让机察局突击进行入户采血。
很明显，更像一次目标明确的验证。
这次的蒙混过关，不仅不是好事，还让他意识到，不排除被针对性举报的可能性。
他需要向刘望风传回消息，并提前预备相应的应对措施。
“叩叩。”
何序然抬头，自己房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检测到监护对象位于门外。】
何序然收起匣子，重新放回书架深处。
何知渺站在门口，神情难得有些不自然。
她确实犹豫了很久，何序然对机察局的情绪有明显的不对。比起后续被何序然主动发现她去了哪里，现在坦白，提前承认错误不失为一种拉进二人关系的方式。
【检测到监护对象产生愧疚情绪。】
她抿着唇，“其实……”
“今天的事，可能是我的问题。”
何知渺抬眼去看他，“昨天我去看了地下拳赛，是那种人机比赛。”
她思来想去，还是将智械和真人搏杀的事实收着说了，似乎想显得自己的行为没有那么幼稚。
“然后，还弄丢了你送我的那条项链。”
她发现何序然的眼中明显有了轻微的波动，心口微沉，看来那条项链真的很贵重。
“是不是会对你的工作……”
何序然沉默了几秒。
【检测到监护对象主动承担错误的倾向，虚假信息10%。】
【情绪判定：不安。】
“没事，不是你的问题。”何序然回答得很快。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何知渺头顶。
温热的触感自何知渺的头顶传来，隔着发丝，转瞬像一阵阵细微的电流蔓延进她的四肢百骸。
她一时间怔愣住。这是她有记忆后，何序然第一次摸她的头。
何序然第一次的主动安抚她。
示弱的成效竟然异常显著。
而何序然并未意识到，自己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对于何知渺是哪种意味，四周的氛围在以何种分子结构变化。
他的脑中在高速理清那些纷乱的思绪，铭牌项链、地下拳场、联邦机察局、存疑的举报……
想来正是这些信息的暴露，才导致机察局的怀疑。
他们必须更加谨慎，盯上他身份的，可能不仅限于机察局了。
此时，镜片开始闪烁、发红，以及报错。
【检测到监护对象的体温上升。】
【心率异常。】
【监护距离过近。】
【警告。】
【建议立即分离。】
何序然陡然抽回手，指尖颤抖，像是被灼烧到般。
何知渺此时已经被焊死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谨慎。直到发丝上的触感被抽离，可那温度仍迟迟未消散。
不知为何，她本应该出口的那些试探、追问，全部被卡在喉咙中。正当肢体接触的开始，她一时间丢失了那股子继续实验的勇气。
取而代之，是慌乱。她甚至没有敢看何序然的反应，这和她曾经对待陈俊时的心态完全不一样。
她不敢动，似乎是乞求将这个时间延长些。
可先疏离的，仍旧是何序然。
“知渺。研究院临时有事，我得出去一趟。”
何序然就着家居服，随手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门。一切似乎都开始不对劲，何序然的镜片下红光不停。
直到大门隔绝两人所处的空间，何知渺才闷闷地回答一声：“哦。”
何知渺躺倒在床上，感受着发丝间的余温。下一次，她一定要再制造一次这种成效的机会。
而何序然离开的身影，也被街区监控悄无声息地定格下来。
数分钟后，这些照片就躺在地下拳场的深层监控室里。
人物清晰可见，不止何序然、连同何知渺也被一齐拍了下来。
“查老板，机察局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皮质转椅上的男人转过身来，查天雄描摹着那照片，眼神近乎痴迷，“能躲过联邦机察，果然没让我失望。”
随即，他对着暗处的两双红光招招手。
那具004、005的结合体智械从阴暗处跨步出来，沉重的脚步伴随着金属关节相互摩擦的声音。
查天雄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那两双泛着猩红的电子眼陡然移了方向。
“能认出他是001吗？”
他话一出口，两双电子眼开始僵硬偏转，动作机械，有些木讷，总之一点人样儿都没有。
“主人，当前机体高级面部识别模块已损坏，无法完成比对。”
查天雄倒对他们二人的回答没有多少意外，轻声感叹：“残次品终究是残次品。”
他靠在沙发椅上，欣赏着那块铭牌项链，“阿斯特里安，智械中的顶尖型号，联邦军区当年一共只制造出五台。编号越靠前，性能越恐怖。”
他单手一指：“你俩正好是最废的。”
查天雄举起何序然的照片，珍视这天工造物般的艺术品：“真正完美的阿斯特里安，就应该是001这种东西。”
“我天雄科技，必须将这宝贝收藏到手。”
结合体低下头：“主人，需要将目标强制带回吗？”
查天雄一拍桌子，怒意陡升：“你们这种废铁，也配碰001？！”
他脸上怒意的褶皱迅速被抚平，转而被笑取代：“去绑这个女孩儿，恭恭敬敬地请001过来。”
此话一出口，何知渺的信息就被录入到结合体的数据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