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渺…我给不出解释。”
何序然二十年来没有废话的运行下，第一次出现没有答案的问题。
何知渺已然站在门外，大门在身后关上。
何序然先前的反应还在她脑海中萦绕，几次想要解锁大门回去问个清楚，但又怕戳破些什么。越理越乱，她索性打开终端，播出林小荷的号码。
飞行器划过夜空，转瞬就化为一颗消逝的小星。
何序然站在窗前，目送着那颗光点，屏幕上的距离数字逐渐增大。
【检测到独自夜出行程，建议进行安全干预。】
何序然取了件加厚的外衣，搭在门把手上的指尖却一直没有按下去。
-
林小荷家。
少女长发随意地散落在床上，眼神中倒映着浓重的夜。林小荷一下子从椅子上腾起，“所以你带陈俊回家，就是为了测试你爸爸？”
何知渺将头偏移过去，“他不是我爸。”
林小荷蹲在她脸庞，眼中生出些狡黠的光。
“你为什么要测试他？”
仰躺的何知渺有意想藏，可面色不受控地染上些难以明说的红，半晌还是没开口。
“让我来猜猜，莫非……”
“你喜欢他？”话一传入何知渺的耳朵里，就如烟花般炸开。
天旋地转。
一猜就中。
何知渺没有否认，这段关系的进程已然如此。
“不是吧，何知渺，他是你爸诶。”林小荷紧追不舍。
“说了他不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何知渺一口咬定自己的伦理边界，就像扯住漫长心事中唯一却又孱弱的那根稻草。
林小荷语重心长在她身边躺下：“一位成熟男性，天天照顾你，情绪稳定，常年提供财力和情绪价值，关键长得也不赖，仔细想想也很难不心动啊。”
“堪称完美。”
何知渺难得得到肯定：“是吧，你也这么觉得？”
林小荷终于抓到她的把柄，“但你的做法还是很危险。”一个小食指弹到何知渺的额头上。
“万一叔叔只是单纯的亲情，那你俩连家人都没得做。”
何知渺未尝不知道，可她仍旧想以身试试那不太高的概率。
林小荷侧身过去瞧她：“如果真是亲情怎么办？”
难掩担忧。
何知渺认真，“他不喜欢别人碰我，又给不出合理的解释。”
实际上就算何序然骗她，她也不会信，通通算为实验误差，而误差就会直接被剔除。
林小荷听得太阳穴直跳。
万事难题在何知渺这里就会拥有千万种量身定制的方案，只要逮到一丁点异常数据，她就一定会刨根问底。
可恋爱怎么能当实验来谈呢？
林小荷胡乱抓抓自己的脑袋：“别管了。”
“明天有场地下拳赛，很难搞到票的，去散散心？”
何知渺没有多少异议。林小荷一开心，便将这些难缠八卦丢掷脑后，美美闭眼。
何知渺若有所思，无意识地就抚摸到脖子上的项链。
项链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光，光圈滑动映照出这条纪念项链中镌刻的小字。
【ASTER…ION，001…】
【阿斯特里安。】
何知渺以前倒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条项链是何序然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其余的名牌衣物都被她忽视，唯独平平无奇的一条铭牌项链，似乎对何序然来说十分贵重。
那在何知渺这里也就相当有分量。
“阿斯特里安”听起来像名字、品牌、又或是某种称号。
何序然从不会送她无意义的东西。
何知渺打开终端，对照着名字搜索了许久。无论中文还是英文，竟发现没有丝毫的相关内容，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过。
何知渺揣着疑惑睡下，兴许是错觉，改天心情好再问问何序然吧。
-
第二天。
飞行器一进入地下轨道，何知渺就发觉四周的气温都比外面降低好几度。
她看向驾驶的林小荷，“什么拳赛走地下这么隐蔽？”
林小荷连忙向她展示电子票根，难掩兴奋。
“内部人员送的票。”
“听说这次有军用的智械机型出场。”
能拿到这种票，林小荷家里显然也不普通。
相比而言，何序然在研究院任职多年，身份背景干净得近乎无趣。何知渺家境殷实，社交圈简单，和这些灰色区域根本不沾边。
何知渺眉头一皱，“智械？”
林小荷压低声音：“战争都结束多少年了，早被回收干净了。也正因为联邦不让流通，所以才一票难求嘛。”
何知渺了解联邦器械法，智械是曾经军用的战时杀戮机器。
虽然是广义上的机器人，但因被安装高端的AI学习模块，它们拥有远超人类的身体强度、学习能力与作战能力，没有所谓的寿命与衰老，样貌更是和人类差别无二。
也正因如此，战争结束后，联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收所有高等智械。
在如今的联邦，除没有被安装AI模块的低级家政机器外，智械流通人类社会和被私人持有都属于重罪。
“违法的。”
“你别怕，咱普通民众就是看个乐子，会员信息都是保密的。”林小荷倒没有过分担心。
“今天一定让你开开眼。”
何知渺瞧着林小荷丝毫不惧，自己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是会员的“普通民众”都已经发话了。
飞行器直接进入一个地下甬道。
林小荷扫描自己的票根，闸口迅速打开，二人的飞行器又往下降了一层。
广播机械女声在不断循环。
【欢迎您来到奥格地下赛场。】
【您终端的拍摄、录制功能已被强制关闭。】
【为避免信息外泄，敬请谅解。】
【联邦屏蔽系统已开启。】
【奥格地下赛场祝您观赛愉快。】
二人穿越最后一道闸门，林小荷将密钥交给机器人去停车，就和何知渺一同进入观赛场。
眼前骤然亮起。
巨大的地下场馆被构架成规律的钢铁巢穴，环形看台层层向下，灯光闪烁，人群声混杂金属碰撞声，相当热闹。
借林小荷的光，二人被恭敬地请到VIP贵宾包厢，独揽最佳观景位和酒水服务。
何知渺尝着端上来的甜品，打趣林小荷：“你挺有实力啊。”
林小荷扬眉，刚准备说什么，场馆的灯光忽然暗下。
下一秒。
“欢迎各位莅临奥格地下赛场。”
机械广播声响彻全场。
“下面播报今天的比赛日程，阿斯特里安智械对战人皇菲比特。”
随之而来的就是如雷的欢呼与喝彩。
何知渺吃甜品的手一顿：这个名字……
周围观众席的声音此刻疯狂传入她的耳朵里。
“今天上场的是004和005的结合体。”
“联邦不是早就销毁了吗？竟然真是阿斯特里安型号。”
“废话，不然票能炒到这个价格？”
【阿斯特里安。】
她的手转而附到那枚铭牌项链上，指尖缓缓摩挲着那文字的刻痕。
此时的中央搏击台，登上了一个两头的怪异物种。两张类人的面孔，共用着同一具躯体，四条手臂从脊骨后方延展而出。
腿部采用泛着银光的冷钢结构，粗长的电线相互交缠，似乎在模仿肌群的走向。
像两具残缺的东西，被暴力缝合成一体。
只见那智械的左边脑袋对着观众席发出一道红色的射线，线所到之处俱是人头窜动，欢呼不断。
那道红光扫描到二人的包厢前停留一瞬，下一秒后又移开。
那智械收起红光，面朝着何知渺的方向。
【检测到同源信号。】
【分析为001残留数据。】
不知为何，何知渺总有种被注视的错觉，她想看清那智械是否真的在看她，下一秒就被尖叫夺走了注意力。
林小荷兴奋地上蹿下跳：“知渺快看，我偶像，菲比特！”
上来的男人虽然带着面具，浑身充满壮硕的肌肉，有着傲人的身高和体量，比身旁的智械结合体整整健硕了一倍，此时正对着观众席打招呼。
何知渺抽抽嘴角：“你喜欢这种？”
这肌肉量都快从皮下炸裂开了。
“你别小瞧菲比特，他打败过很多机器，但是打智械这还是第一次。”
场馆中央。
菲比特已然大张旗鼓地做着准备活动，浑身肌肉随动作浮动摆动。反观那具004、005的结合体，仍站在原地，两颗头颅一左一右地偏移，仿佛在处理着不同的信息。
机械的播报声再次响起。
“十。”
“九。”
播报声带动着全场观众直接随声附和。
何知渺再次发现，那智械没有面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菲比特，而是直直地望向她的方位。
冰冷猩红的电子眼隔着整个拳场，精准锁定她所在的包厢。
她下意识地又一次握紧胸前的铭牌。
【是错觉吗？】
与此同时，拳场的一个更深层的监控室内，中年男人的眼中死死盯着结合体传回的视频，屏幕被不断清晰、放大。
画面定格在VIP包厢中的少女身上。
准确来说，还有她胸前悬挂的那块铭牌。
那男人嘴中发出颤抖：“这铭牌…”
“莫非还有其他的阿斯特里安？”尾调的疑惑慢慢上扬，被嗓子里压出的笑所取代。
他紧紧盯着那块铭牌，像看见某种失而复得的藏品。
场内。
“开始！”
倒计时归零。
菲比特率先暴冲出去，沉重拳风几乎撕开空气，起跑时整个搏击台都跟着震了一下。
观众席为其呐喊。
然而此时的004、005结合体仅仅微偏了一下头。
“砰！”
菲比特整个人被其中一条机械手臂当场砸飞出去。
鲜血溅上防护玻璃，壮硕的□□一时间就靠着玻璃瘫软下去。
全场被这突如其来的结束吓得寂静一瞬。
随后爆发出更加疯狂的欢呼。
林小荷瞪大眼睛，口中一时哑然。
何知渺盯着那智械，10秒动作间，它甚至都没有看菲比特。如此恐怖的军用机械，不怪联邦会禁止它流通人类社会。
“本场，阿斯特里安胜。”
播报声再次响起。
“接下来，随机抽取幸运观众获得冠军合影。”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不断滚动，略过形形色色的人影，最后竟巧合般得停在二人的VIP包厢上。
“恭喜二位获得合影资格，工作人员将带您来到舞台上。”
身旁的林小荷发出一声欢呼，连忙接过机器人递来的面具。
她一路感叹着幸运，可何知渺的心里总有种不安定的因素在萦绕。
二人走上领奖台。
此时的结合体已经站在洒落的礼花中，它礼貌地说着感谢词，揽着林小荷和何知渺二人看向主办方的镜头。
何知渺没发现，结合体背后的另一个头，正在阴暗处死死地盯着她。
二人拿着电子合影存到自己的终端里，走出这个地下拳场。
坐上飞行器何知渺低头一瞬，呼吸忽然停滞。
胸前空空荡荡。
那块铭牌不见了。
-
拳场后台深处监控室内。
男人摩挲着结合体递来的银色铭牌，嘴中发出近乎癫狂的喟叹：“阿斯特里安001。”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