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逃避回家一个多星期后,纪三爷亲自找上门来。
虞醒简直无法描述,自己和住隔壁的同学体育课打完篮球回来,满头大汗、球衣上还沾着尘土,在宿舍门口猝不及防看见那双炭黑色的磨砂麂皮鞋,是怎样的心情。
运动过后飙升的肾上腺素,在到达某个巅峰之后,跟着他的心脏,过山车似的从云端跌坠下来。
他看似冷静地跟同学告别,抹了把脸,在意识到怎么也不可能进门之前恢复整洁后,自暴自弃地推开门。
入眼即是莱茵,后者正指挥着两个佣人收拾宿舍,看见他时转过身。
“小少爷下课啦。”那张万年没表情的脸上,透着某种说不上来源头的、若有似无的笑意,“先生等你很久了。”
虞醒已经没空跟他掰扯那个称呼了。他也不想这般狼狈地见到三爷,可三爷也没有给他时间准备。
佣人们冲他一笑,让开路,继续做手里的活儿。
那张平日里用来堆杂物、放书包的简陋椅子,此刻纡尊降贵地坐着纪三爷。
天气渐渐暖了起来,校园里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们,早早穿上了短袖。
三爷还像留在冬天似的,不仅羊毛衫要是高领,妥帖包裹住细白的脖颈,出门还得多一件黑色大衣,现在搭在莱茵的臂弯中。
他偏爱浅色,很少会穿如此深重的颜色。只是这样的黑,更衬得他肤色近乎透明,甚至能隐约看见淡青的血管。
苍白、轻盈、矜贵,不像个活生生的人,更像尊无欲无求的玉像。
在纪槐宵转过头的瞬间,少年的心脏不争气地猛烈跳动起来。
不得不攥紧拳头,才能稳住声线,喊出一句“先生”。
“看来,住得还不错。”纪槐宵道,“乐不思蜀了。”
“……抱歉。”虞醒低头看着脏兮兮的鞋尖,“最近学习压力有点儿大。”
哪怕只是鞋子上的污渍,对于纪三爷在的地方,都是一种玷污。
三爷并未在意他拙劣的借口,不容置喙:“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这是要带他出去的意思。
虞醒有些纳闷,一会儿还有课呢,是要翘课吗?好像不大符合三爷对他的一贯要求。
莱茵见他愣怔,提醒道:“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么?”
小孩看了眼手表。
并没有提醒事项,不过还是从记忆中拨开日期的真相。
是因为这个原因,三爷今天才少见地穿了黑色么?
今天是……
虞淼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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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几年里,每年的这一天,通常是蔡卓准备好扫墓用品,和虞醒一块儿过去。
纪槐宵几乎不过问,更别提亲自陪同。
通往公墓的一路上,虞醒坐立难安。
车子里的空间狭小封闭,任何气味都加倍明显。尤其虞醒以前就发现自己嗅觉的灵敏度异于常人。
三爷并不会喷香水,到他那种身份,自然无需用味道,或者任何标识来取悦他人。
只是他常年用药,又沾染了书桌上那盆白花的香——虞醒至今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品种——因而身周总氤氲着混合而成的浅浅苦香。
与纪槐宵本身的甜香有些相悖,但同样令虞醒着迷。
纪槐宵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没有诘问他为何不回家,没有问他以后还回不回家。没有丝毫交谈的意思。
虞醒的视线从那松松束起的长发移开,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想母亲,才能稍稍压制短暂戒断后、对旁边人那份加倍的渴望。
虞醒对虞淼的感情不深,换做谁,被暗无天日地关押、虐待那么多年,也只会留下憎恶。
他还保留着丁点幼时的温馨片段,已是一种原谅。
何况,前面十几年的灰暗记忆,大多在接受心理治疗之后剥落。从十四岁开始,他就是个全新的存在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没有虞淼,如果虞淼没有离开,他恐怕永远没有机会认识纪三爷——更别提被允许留在身边。
从这一点,他应当感谢母亲才是。
虞淼的后事都是衡川的人一手操办的,葬在胧市环境最好的公墓里。
三爷对祭拜的要求严格得超乎想象,花束怎样配,祭品怎样摆,哪怕是擦拭墓碑的顺序,都与过去蔡卓带来的一模一样。虞醒并不觉得是为虞淼的特例。
到了虞醒哀悼的时刻,其他人也都沉默地低下头。
虞醒看着碑上虞淼的照片,是她很早以前为了入职特意拍的,远在他出世之前。
年轻而神采奕奕,与回忆中的母亲完全不同。
少年忽然很想知道,在怀上自己之前,妈妈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没有他,她会不会过得更好?
会不会,他的出生,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虞醒原本可能会在这样虚妄的念头中沉溺更久,如果不是忽的瞥见纪槐宵的神情。
纪槐宵也看着墓碑的方向,却又不只是墓碑,而是望着所有生与死的界限,望着所有永恒的别离。
望着冷冰冰的祭奠之下,长眠的,再也见不到的另一个人。
风大了起来。
纪槐宵被掀起的衣角如同展翅的黑鸦,目光里的怅惘渐渐冻住,好似整个人本就是一首被遗留的墓志铭。
这样子,是因为妈妈吗?虞醒想。
应该不是。他们面儿都没见过,谈何哀恸呢?
如果不是,又因为谁?
什么样的人,能让木心石腹的纪三爷,这样悲伤,这样怀念?
纵有千般好奇,虞醒也没那个胆子直接问。绕着弯儿打听,更是找不到知情人。
纪三爷的前尘,早就跟着年少时的喜怒哀乐,一同埋葬了。
——不对,还有一个人知道。
一个非常了解纪槐宵往事,甚至仍然活在过去的人。
只可惜,虞醒早就被明令禁止见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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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虞醒久违地回了家。
一直绕前绕后跟在纪槐宵身边,近来心里那股焦躁终于熄灭。
逃避也好,叛逆也罢,全线溃败。他像颗因脱轨惶惶不可终日的行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恒星。
晚餐后,虞醒被叫进主卧。
屋子里一年四季都是恒温,纪三爷只穿一件素色的丝绸睡袍,领口敞着,露出深陷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玉般的皮肤。
他没有穿袜子,赤足踩在羊绒地毯上,长发披散在肩头,黑与白对比得惊心动魄。
虞醒一进门,被拂面的甜香迷晕了头。
那明明是毫无防备的诱惑,可若是在纪三爷身上,又是不可僭越的禁区。
少年在心中暗骂一句想入非非的自己,顺从地走到三爷身边,规规矩矩盯着地面,不敢乱瞟。
“暑假怎么打算?”纪槐宵问。
虞醒诚实地摇头。
学校允许住宿生留校,不过想来三爷不会允许,他总是要回家的。
至于回家后,日日像这样近距离见着纪槐宵,要怎样压抑自己黏稠污秽的欲念……
他还没想过。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要离开胧市一段时间。”纪槐宵道。
少年猛地抬头:“去哪里?”
若是有其他人在,哪怕是莱茵,都要面露惊讶。
知道小家伙向来胆大,但不知道,如今还敢过问三爷的行程了?
纪槐宵似乎也没料到小孩问得这样直白和紧迫,瞥了他一眼。
虞醒自知失言,头垂地更低,遗憾没能生而为鸵鸟。
“去希尔维蒙。”纪槐宵倒是回答了他,“一两个月。”
虞醒张了张嘴。
一两个月,他假期也就这么长,那岂不是一直见不到了?
刚才还担心自己会在夏天胡思乱想,甚至昏了头做出逾矩之事。
真是担心早了。
还没来得及在引力圈里站稳,他的恒星就要远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