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休养所,我和鹤一商量后在市里的酒店住下。
我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颜色不一,笔迹混乱,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鹤一从外面回来,将外卖放在电视机柜上,叫我去吃。
“你先吃吧,我等会儿。”
我趴在桌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一起吃。”
我叹气,为了不弄脏铺满桌子的线索,走向鹤一身旁坐下,就着电视机柜拆开一次性筷子,心不在焉地戳着米饭。
“别急。”
他居然会安慰人?
我惊了,虽然这安慰一点用都没有。
我怎么能不急?爷爷失踪已经好几天,是死是活毫无线索。
然而李瘸子的字迹很难辨认,本来想让鹤一一起整理来着,但他说他不识字,我怀疑他在诓我。我对张佩文找的保镖的业务能力产生质疑,只能自认倒霉。
我整整花了两天,才粗略地按照他信里提到的只言片语和日期,排出了从1998年到2008年这十年的大概顺序。他还用炭笔画了一张很抽象的草图,薄薄的纸上有几条粗重的线条。
这是什么意思?我递给鹤一看。
天色暗了,我打开台灯。他摇摇头,递回来时,台灯照在纸面,有些透光。我眼睛一亮,掏出手机打开电子地图,把亮度调到最大后,反复放大缩小后,发现在一定比例下,草图里那些线条交叉的地方正好对应地图上的高速线路。
我猜测加粗线条对应的地方,就是爷爷可能在的地方。
这些地方分别是川西阿坝州、云南香格里拉附近和我们现在所在的湘西武陵源。张佩文已经派人走访过休养所周边,暂时排除了湘西。
我心里凉了半截。
中国土地这么大,就算只剩下两个,要找一个人也如同大海捞针。张佩文说再给她几天,她的人已经在两地同时查了。
夜晚的风带着燥意吹进房间。
我没有父母,表亲兄弟也不亲近。爷爷和老田把我保护得太好,让我没真正缺过什么,也没真正经历过什么。现在他们一个失踪,一个家里有白事我也不好麻烦,才发现自己其实是软弱的人,遇到事只会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拽了拽头发,眼眶有些发烫。
“会找到的。你......不要哭。”鹤一说。
“谁要哭了?你不要污蔑人。”
我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红绳,忽然脑海划过一道闪电。李瘸子的信纸有一张字迹比其他的都潦草,像是匆忙补上去的:“那块玉,老昌不该收的。我就知道那块玉会出事。”
“你那天要取什么东西来着?”
他犹豫了一下:“玉。”
“你后面来取了吗?”
“没有。”
“你是和老田约的取货还是我爷爷?”
“你爷爷。”
“你认识我爷爷!”
我有些生气。他一直瞒着。如果我不问,他是不是就不打算说他和我爷爷有联系?我皱眉,有一种直觉告诉我这玉肯定特殊。我说:“我们现在回去拿。”
鹤一站起来,把他的黑色背包甩到肩上。我收好桌上的纸,和鹤一连夜赶回荣居。
车上我又翻了翻李瘸子的信封,抖出一张黑白照片。鹤一投过来一道视线,落在照片上。那是个穿着蒙古骑装的年轻女孩,手里捧着一大束花,朝我笑得灿烂。她会是李瘸子念叨着的“阿花”吗?我觉得这女孩对李瘸子应该很重要
我说:“下次去看望李瘸子的时候,要把照片还给他。”
鹤一抱着他的包不说话。我忍不住问:“你那包里都放了什么?这么宝贝?”
他沉默了几秒:“上次见面后,你爷爷给我发信息请我保护你。”
“所以你是我爷爷请的,为什么不说?亏我还把你当朋友!”
他微愣,似乎不明白:“朋友?我没有朋友。”
“人怎么会没有朋友?”
“我不需要。等事情结束,我就该死了。”
“你来真的?”
“嗯。我有病。”他说的很认真。
“什么病?”
“家族遗传病。”
我瞪大眼睛,没法接话,只能转移话题:“我爷爷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想让你做个好人。”
车停在荣居门口。早上院子里很静,老田正拿着扫把扫地:“少爷,你回来了?”
“嗯。”我说,“老田,他就是来取货的客人,你知道东西在哪吗?”
老田的目光在我身后停了一瞬:“在库房里,跟我去拿吧。”
他放下扫把转身往里走,我和鹤一跟在后面。
库房的门常年锁着。小时候喜欢在里面寻宝,有次摔了爷爷收藏的花瓶后就再也没让我进去过。老田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捅进锁眼,拧了两下才推开。
里面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樟脑味。老田从角落深处翻了半天,找出一个带锁的盒子。盒面雕着简单的纹路,扣着一把小铜锁。我问老田:“钥匙呢?”
老田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钥匙,问我:“少爷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的手悬在半空,向鹤一投去求救的眼神。鹤一此时又不说话了,站在一边装木头。
我忿忿地低下头,不去看老田。他语气很温和:“少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能说?在外面受欺负了?”
我的鼻头发酸,连日的情绪终于忍不住:“老田,爷爷失踪了。”
他站在窗前,脸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少爷,我对不起你。”
“老爷一直不让你知道家里做什么,那是要护你。”不等我问,他解下胸口的钥匙,对鹤一说,“你拿了玉就走吧。荣家和你两清了。”
鹤一眼神移向我,似乎在等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老田,我已经长大了。不管发生什么,都应该让我知道不是吗?”
这可笑的保护就是让我在知道爷爷失踪后选择无动于衷吗?这和过马路时蒙住眼装作看不见红灯,非要被车撞死才作罢有什么区别。
“那是我亲爷爷!我难道不是荣家人吗?”
“你,真的要知道?”老田眼神复杂。
我双手握住老田的手臂,直视他的眼睛。
“你爷爷年轻时,跟一帮人做了些事。”老田声音很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那些人,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你出生的那两年,你爷爷忍受不了就决定退出,搬到金山来做回掌眼。”
“什么生意?”
老田摇头:“具体的,我不知道。”
我攥紧拳头,不甘心就这么被他打发。突然想起李瘸子信里那句话。
“那玉呢?”我盯着老田,“李瘸子在信里说那块玉不该收。”
老田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少爷,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提过。”
“2008年,有个年轻人来找你爷爷卖一块祖传的玉。他妈躺在县医院等着救命钱,他走投无路,只能把家里最后的东西拿出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那个人,就是我。”
“我这条命,是你爷爷给的。”他别过脸,眼底盛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知道爷爷肯定嘱咐过老田不告诉我。我磨了磨牙,换了一个问题:“那鹤一呢?他和我爷爷什么关系?”
“荣家欠他的。他的事你别问了。”老田严肃地说,“还有之后的事你也别查了。”
老田把钥匙放在桌上后走了,说是乡下的事还没办完。
我知道他是躲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鹤一收起钥匙,身体微动,我才恍然开口:“鹤一,你也要走吗?”
“你要我留下?”鹤一像是自问自答,又像是可怜我,“雇佣还没结束,我会留下。”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因为雇佣关系才留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那一刻,我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完,新的烦闷又涌上来。张佩文的真实目的不太明朗,老田又不赞同我参与此事。我在院子里打转,想了一圈,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头顶的树枝繁茂,像一把大伞遮在我的头顶。细碎的阳光洒在手心,几声鸟叫无忧无虑地传来,堂前的“常明”匾和爷爷在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只是旧了几分。
爷爷挂它的时候说,做人要往亮处走。可我现在不知道该往哪走。
正当我苦恼时,发小樊天明推开了荣居的门。
“我被人跟踪了。”
“怎么回事?”我下意识把他从门口拽进来,探出头看了看外面。荣居周边没什么奇怪的人。我关上门,和他并肩往里走。
他自己倒杯水灌了一口:“你之前说你爷爷失踪了。我觉得跟我被跟踪可能不是巧合。”我一惊,催他继续说。
“我昨天早刚落地就看见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我给他甩开了。后面一回想,那个跟踪我的人有点眼熟,好像是你爷爷的人!”
“他长什么样?”
“让我想想,”樊天明皱眉,“好像是你家管事的。”
“不可能!”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昨天正和老田在一块呢。”
“你小点声。”樊天明一把捂住我的嘴,压低声音,“不是田叔,好像是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你忘了?我们和他儿子还一起玩过一段时间呢!”
我愣住了。爷爷以前身边确实还有个人——荣百万。
可他已经死了啊!
“不可能。他早就死了。”
樊天明盯着我:“你确定?”
这下我不确定了。我初中后就读了寄宿学校,好像从哪里听到过荣百万的死讯,可我又记不清是从哪知道的,我说不出“确定”二字。樊天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我仔细一看,是个车牌号。
“这是那个跟踪我的车牌号。找人查查。”
“好。”我把车牌号拍下来,发给了张佩文。她的门路多,查个车牌应该不难。
“你那边什么情况?要不要帮忙?”樊天明问。
我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找我是因为自己惹上了麻烦,而这个麻烦很可能是我带给他的。我怎么好意思再让他替我办事。
“你甭跟我来这套。”樊天明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有什么需要就说。咱俩谁跟谁?”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
“行了。等查到车牌再说。这两天我先住你这,荣居比外头安全。”他摆摆手,“我还住那间?”
“有人住了。”
樊天明一把勒住我的脖子:“你什么意思?我是去哈尔滨工作,不是死了!你把我屋给别人住是什么意思?”
“那屋又没写你名,谁知道你这时候回来了啊!”我理不直气也壮。
“我看你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说,是哪个红颜祸水?”
我反驳:“人是来保护我的。瞎说什么呢!”
“哦,蓝颜祸水。”
樊天明手一指,正对从客房里出来的鹤一。
鹤一站在门口看见老樊指他,他伸出一根手指也指了指自己,像是在问我发生了什么。我燥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