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局外人

我靠着墙坐到天亮,心里充斥着疲惫和疑问。

老田从里屋出来时捧着一个黑色的罐子,小心翼翼地拿布擦拭,他自顾自地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

“老田你说啥?这是?”

我的目光太过直白,老田对我不好意思地说:“小嘉少爷,我对不住你,害你白白守一晚上。你不知道,前几天就有人来闹事,我觉得不对劲,给我母亲提前火化了。”

我自然不会责怪他,宽慰两句,让他把铺子里的事放一放,不用担心我。

回到荣居,我忽略了社交软件上的私信,打开了绿色软件。

大学室友群里消息这几天刷到了99 ,我发了条吐槽之前常吃的猪脚饭换老板后巨难吃的消息后,他们纷纷痛斥和惋惜,接着问我什么时候有空一起旅游。

我说还要回学校答辩,看时间再约。

厅里放着爷爷的躺椅。我刚想躺下眯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爷爷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样子。他总说这椅子年纪比我大,让我爱惜点。他说学会珍惜很重要。

还没眯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老田不在,只能自己开门。

谁料正门口站着一排戴墨镜、穿黑西装的保镖,肌肉鼓鼓囊囊的,能一拳干死我的样子。我缩了缩脖子,捏着门把手:“你们有什么事吗?”

“我们老大来找人。”

“什么?”

“你们老大是谁啊?找错人了吧?”

另一个保镖把手机举在我脸旁:“没错,是你。”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拉进后排座位,看着汽车尾气,我大呼“救命”。

过了一会儿,我摇下窗,朝外面喊:“给我锁门啊——”

我心里郁闷,想不出个名堂。难道是哪个堂兄弟在外面惹了事,报了我的地址?还是想弄死我继承铺子里的破铜烂铁?

我被带进外滩边的老洋楼,保镖刷完卡后,又换成服务生领路。

一个女人抱着手臂站在那里,长发被束脑后,黄浦江成了她的背景板。

我心念一动,上前两步:“你好,是你找我吗?”

“荣嘉。”

她朝我扬眉,朗声喊出我的名字。我摸摸脑袋,有些意外,刚想开口问她怎么认识我的,她继续说:“我是张佩文,想见你一面还挺困难。”

我去,张佩文?!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我那个网友张佩文网络头像是灌篮高手里面的三井寿,我一直以为是个兄弟,可好像也对得上,她没提过性别,只是我自己先入为主了。

完蛋,我的形象。

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找到我的?”

“用了一点小手段。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我们公司和你爷爷有合作,”她停顿片刻,侧身示意我坐下,“但你爷爷失踪了。”

“什么?”我愣住了,“不可能,他昨天还......”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昨天爷爷没有接我的视频通话。爷爷一向如此,全国各地到处跑,时不时就不接我电话,他说老年人也得有点私人空间。

我不信:“你凭什么说他失踪了?”

她没回答,从沙发旁边的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通话记录。

爷爷的手机号最后一次通话是四天前。之后没有拨出,没有接入,连信号定位都消失不见。最后通话的时间正是在老田家守夜的那天,我心里一紧,这不像是巧合,但想不到有什么联系。

“我爷爷定位消失的最后一个地方在哪?”

“GPS记录被人为抹去了。我的人还没查到。”

我拿出手机拨号,张佩文夺过我手机。

“你干什么?我要报警。”

“你真的觉得这事是报警解决的了的吗?”张佩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推过来,但没有松手。我放下手。“那你说怎么办?”

“先去见一个人。”张佩文从平板上调出一张照片,“见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报警。”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诈骗吧?爷爷失踪是假的,这人是他妈骗子?可转念一想,她没提钱,也没威胁我。而且知道我爷爷手机号的细节,不像是临时编的。

我按下疑虑,接过平板看。照片上是一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脸颊凹陷下去,很瘦,我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是谁?”

“李鹊则。他手里有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他说只有你能去拿。”

张佩文补充:“对了,你应该认识他。”

李?

李瘸子。

我才想起小时候见过他几次,现在照片上的人老得不像话,也难怪我没认出他。

“他找我干什么?”

“他没说。”张佩文站起来,“走一趟吧。”

接下来的路如梦似幻,等脚踩到实地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武陵源职工休养所门口了。张佩文说她有其他行程不能陪我,到地方有保镖负责我的安全。

只是见一个人,还需要保镖?我对此不屑一顾。

我等了十几分钟,发出去的消息没人回,门口除了被风刮起的几片树叶,空荡荡的。

我决定自己进去找人。

铁门没有锁,发出长长的吱嘎声。厚重的灰尘把光线削弱,我捂住口鼻,若不是张佩文在路上隔空给我投送了相关资料,说这里早就被爷爷买下来,定期会有人来打扫,我真会以为她和爷爷联手起来整蛊我。

这个休养所说大不大,我绕了几圈才勉强找到住宿区。循着军绿色铁门上的编号,我才发现李瘸子住的401在最里面的楼梯旁,害我找了半天。

我敲了敲门,手一推,竟然打开了。

房间不大,卧室和活动的空间只用柜子隔开,我探头询问“有没有人”,话还没落地,就看到床上一动不动的......尸体!我倒吸一口气。

“尸体”的四肢被铁链绑在床上,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

他是李瘸子吗?

李瘸子死了?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我没敢太靠近,只瞧见“尸体”露在外面的皮肤异常肿胀,泛着青紫,吓得我立刻后退几步。因为我同时看到那“尸体”突然剧烈地抖动,像要马上挣脱束缚。

保镖大哥,我应该等你一起的。

我手心全是汗,正不知道该不该跑的时候,一道身影闪到床前:“快,按住他!”

床上的“尸体”抖得更厉害了,铁链哗哗响,整个床都在晃。

那人按住他的肩膀,牢牢把“尸体”固定在床上。直到他回头,我才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愣着干嘛?”

我咬着牙冲过去,按住床上的人的腿,靠近发现这就是李瘸子。那人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注射器,扎进李瘸子的胳膊。过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慢慢平静。那人冷声问:“张佩文没有给你地图?”

“给了啊。你为什么在这里?”我慢半拍反应过来,“你就是张佩文请的保镖?”

那人点头,把注射器放回去。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在门口没等到你。”

“半个小时之前。”

那正是我决定自己进来的时间,咋没碰上呢?我有些纳闷,想不清楚索性不想。保镖哥神出鬼没的,我有些无奈:“你这回总要让我知道你叫什么了吧?”

他没看我,泛黄的玻璃外是蓝色的天空,好一会儿,他才道:“鹤一。我叫鹤一。”

鹤一。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醒了。”他突然出声,然后我才听到铁床细微的颤动。

李瘸子似乎已经习惯被绑在床上,没有要我们给他解开,而是让我靠近一点。我蹲在床前,李瘸子眼珠浑浊,在看清我后,缓缓开口:“荣嘉,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已经做好李瘸子会说出如何惊天动地的秘密的准备,却没预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不等我作出反应,他扯出一个冷笑:“你爷爷......不是什么好东西。事到如今都是报应,不过......”

我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不过什么?”

“呵.....咳咳......”他咳了起来,铁链哗哗响,“我们这这些人都想着......洗白,可是天......不遂人意,你爷爷失踪的事,我早有......”

“到底怎么回事?”

“咳咳,床头柜子的夹层有你要的东西。”

鹤一蹲下身,手探入柜子底部的隔层,木头发出轻微的断裂声,他拆开一块活动的木板,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摸到信封的毛边。信封不大,但鼓鼓囊囊的,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出去再看。”鹤一看了眼床上的人,朝我说。

我攥紧信封,李瘸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要再昏过去。我还想问,他神色已经恍然,嘴里开始说胡话。我贴近,听到他念叨什么“阿花”,像是人名。

“时间不早了。”鹤一如人形时钟提醒。

我有些不忍:“我们就这么走了?那他怎么办。”

“有护工。”

“不是,他显然是被关在这里的,我们不管了吗?”

鹤一垂眸,喉结轻微滚动:“你没法管。”

他的话不无道理,可是,可是。我忽然生出一种局外人的惶恐。鹤一背对着我,影子在走廊上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我追了上去。走出休养所时我才发现,天阴了。在两千公里外,有一场雪下了很久很久,还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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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种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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