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来客

刚从一个月1500不包吃住的实习跑路,我终于屈服于爷爷让我守宅子的清闲活。

大早上被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我看了眼树上以前做的鸟窝,还行,没往我头上招呼。

我慢吞吞蹲到荣居后门等我家老伙计田钟。熬了一个通宵赶毕设,肚子已经忍不住咕噜咕噜抗议。正掏出手机准备问老田什么时候带早点回来,一双笔直的腿站在我面前。

“你是荣嘉?”

来人站得笔挺,逆着晨光,我顺着干净利落的裤子往上看,简洁的一身黑。却相反地让人联想到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白鹤。

我眨了一下眼,脱口而出:“帅哥,你找我?”

“我来取东西。”

是有这么回事。几个星期前无意间听到爷爷和田叔的通话。站起身,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扶住门口的墙壁,我尴尬地朝人笑了笑,“进来吧。”

荣居自从几年前爷爷退休后就只剩我和老田两个。

房子很大,回廊两边的房间大多空着,门上的铜锁落了薄薄一层灰。

身后的人脚步很轻,我忍不住回头确认他是否还在。

田叔还没回来,我翻找一番,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茶包。我泡了热水递给他,趁机仔细打量他一番。男人皮肤很白,脖子上的红绳没入只露出一点锁骨的衣服,长相非常年轻,若不是气质使然,我会觉得他和我差不多大,或许只比我大几岁。

“东西在哪?”

他没接茶水,直接问。

老田没回我信息,我哪里知道他要什么。可他又问了一遍,就是不接我话茬。

“你先说什么东西吧。”我有些恼,“你总得让我知道你要什么,我才好找给你。”

“你不知道?算了。”那人眼中的惊讶转瞬即逝,要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神色,还真会分辨不出。他站起身,就要离开。

我拽住他的胳膊:“你话说清楚。”

他说得语焉不详,我的心开始发痒。

那人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是好事。”

靠,这话我太耳熟了。老田总用这个理由搪塞我,没想到一个外人也这么说。他趁我晃神的功夫,抽出手臂,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喂!”我追过去。

他走了正门,脚步出奇的快。我在院子里看不见背影,暗叹这可真是个奇人。

前面是爷爷过去盘的铺子,临街。爷爷走后,有客人约好时间才开门。这人看着陌生,怎么会如此熟悉我家的布局?我问过爷爷,我们家到底做什么生意。爷爷说,帮人看看东西,估一下价值。这话骗骗小孩子也就算了,半夜三更只有做贼的,没听说过鉴赏文物的。

人前脚走,后脚老田就提着豆浆和巴比馒头站在廊前。

“你站那看什么呢?”他问。

“刚有个人来过。”

“什么人?”老田把早点放在石桌上。

我咬了口包子,可能最近的早餐店离得确实有些远,里面的馅都有些凉了。我边吃边说:“说来取东西的。老田,这人谁啊?”

老田问:“他拿走了?”

我随意点了点头,注意到老田的手微不可察的停顿,补了一句:“包子好吃,就是凉了。”

“是,今天路上车子多,回来晚了点。”老田把豆浆倒进碗里,“我去热一热。”

他端着碗往厨房走,步子不像平时那样稳。

几滴晃出来的豆浆,洒在石阶上。

他不对劲。

我咽下嘴里的包子,朝他喊:“你什么时候和人再约一下,好把人要的东西给他呗。”

“晓得了。”他半晌从窗子探出头,“有空多出去走走,不要总是宅着不见太阳。”

没等我看出老田怎么个不对劲,他匆匆接了个电话后离开。

我知道老田母亲去世的消息时,距离他接电话离开已有两三天。有客人看中了店里的字画,我不知道价钱。那几天他手机一直打不通,我不好意思催,给他发了句“节哀”。他没回,应该是正忙。

老田有多爱他母亲,我是知道的。他平时不提这些,只有喝醉了才会漏出几句。据说早年发大水,村子淹了,他爹说养不起娃娃要卖掉他。他母亲不同意,半夜带着他跑了。从山东一路南下,讨过饭,但没让他饿着。这也是他没跟着爷爷走的原因。

老田没有女人,身边总该有人陪陪他。

我叫了辆车,路上和网友聊了几句,没多大会儿就到了。

金山本就是郊区,这边的村子我更不常来,路窄,两边是旧式的平房,近些年大多村民都搬了出去,太阳落山后,外头更加静默。老田家在村子的最里面,门没关好,我远远就听到争吵声。

我急忙推开门进去。院子里两人正围着老田,一个抓着他胳膊,另一个手里握着什么。我定睛一看,竟是把匕首!

“老田!”我大喊一声,用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冲了过去。

那两人看见我,脸色一变,暗骂一句,翻墙跑了。老田扶着紧闭的屋门,喘着粗气。

此时我才生出后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哪里打得过带刀子的歹徒!见老田又要说我不该这么冲动,率先开口:“你怎么样?他们是谁?怎么回事?”

老田沉默地靠在门框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老田?”

“你回去吧。”他说,“这里没你什么事。”

什么叫没我的事。

“我不回去。”我说,“你先进去坐着。”

我扶他进了堂屋。棺材停在正中间,头前长明灯没有被刚刚的意外影响,却不是适合谈话的地。

棺材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也许是木头热胀冷缩,我没在意。定了定神,我劝老田:“你去睡一会儿。”

“我得守着。”

“我替你守。”我说。

几日没见,老田的鬓角就添了不少白发。我说:“田叔,我没有爸妈,我早就拿你当亲人了。我替你守着,不会有事的。”

老田应得很轻,好像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放在心上。老房子灯泡积了灰尘,蚊虫绕着昏黄的灯光飞,堂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是第一回守灵,却是第一回一个人守灵。父母去世的那晚,爷爷陪着我守到了天亮,当时我很小,迷迷糊糊的,依稀记得爷爷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现在我长大了,爷爷逐渐年老,我想象不到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的情景。

思绪回笼,我见长明灯的火苗被吹得摇晃,便起身关了窗。老田母亲的遗像前,香灰积了一截,我用纸垫着,拢到一旁。又从供桌底下摸出新的一把,就着旧香的火头点上,插进香炉。

垫子坐久了有点硌得慌,我换了个姿势。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爆,溅出火星。我被炸清醒。四周很静,我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不规律。空气里除了香火和灯油味,还多了点奇怪的味道。

我站起身,在屋子里嗅了一圈,这味道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

老田给他母亲请的入殓师还给人喷了香水吗?

这味道,也不太像啊。

我犹豫了一下,凑近虚掩的棺材板。

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动?还是我多心了?

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里面伸出来。

“我去!”

我心跳骤停,几乎要大喊出来。

我往后一趔趄,撞到桌角,棺材盖从里面被推开,一个身影快速翻出来,向我伸出手,眼里还带着一点歉意。

他握住我的手拉我起来。体温比常人低一点,掌心有薄茧。

看来不是诈尸。

就着月光,我隐约觉得这人有些熟悉,思索片刻,我惊呼:“是你!”

他怎么在棺材里?那老田的母亲呢?

我心里一沉,扑到棺材边往里看。里面哪有老田的母亲,只有一堆黑色的不明物质。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是这种物质散发出来的。

我扭头看这个怪人,刚想发问,便看到他拿出一个布袋,将里面的黑色不明物质仔细收起。长明灯黯淡了几分,我张了张嘴,等他收好,问出口的却不是所有令我不解的事,而是一句:“你是谁?”

他没看我,就当我以为他不会理我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一个寻死的人。”

“你有病吧?”我愣了两秒,真诚地发问。

他将布袋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把拉链拉好后,站起身从抽屉里拿了三根香,对着遗像拜了拜。然后和我解释:“我躲进棺材里没有见到她的骨灰。抱歉。”

“那你刚才捡的是什么?”

他背好包往外走。

“喂!你别跑啊。”

我拽住他背包带子,心想这回可不能让他轻松离开。

他疑惑地看向我,像一只偶然经过的鸟。我手中暗暗用力,问他:“那原来的骨灰呢?你总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吧。”

“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躲在棺材里?”

“我找东西。人来了,没地方躲。”

我磨了磨牙,这个怪人!

他安静地等了一会,见我没撒手,抽出我手里的背包带子,说:“我真的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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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种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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