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狂澜渊中一泼墨(二)

室内不比朝堂剑拔弩张,熏香袅袅,自得一份安逸闲适。梁鹤叹一目十行扫过文书上的字符,从手边提起闲置的毛笔,在砚台中略一晕染,洋洋洒洒写下一封票拟书覆于其上。

人前一双眉眼冷漠傲然,遗世独立,出淤泥而不染。此刻周遭寂静无声,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的面具于不为人知之际悄然露出一点裂痕,淡淡的疑惑自皱起的眉头中渗露出些微端倪。

他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传来,眉宇间又复归一片阴翳,将书卷放置窗边晒干,不抬眼地敷衍道:“魏公公有劳。”

老太监把两盘糕点放在桌案旁,“此乃坊间新制成的小物什,江南一带兴盛不衰,名曰‘定胜糕’。梁首辅整日窝居京城,想来并无机会接触此等美味,今日咱家沾了陛下的光儿,特意带两盘给梁首辅尝尝鲜。”

梁鹤叹面无表情地回绝:“不必了,既然是陛下赐给公公的,我亦没有厚着脸皮抢来的道理。”

魏远谋敛下面容间的笑意,直勾勾地盯着梁鹤叹一副无所谓的死样子,哼笑两声:“梁首辅可知,这糕点我有、妃嫔有,陛下身边亲近之人都能挨上号子,袁次首辅不日回京,陛下特意钦点为他预备了一箩筐……”

梁鹤叹将毛笔横陈于笔架上,掀起眼皮注视对方,良久,要笑不笑地弯了下唇角,“陛下日理万机,臣只是偌大堂中最不起眼的一根横梁,思及陛下忘却了,怎能萌发不平之意?”

“梁鹤叹。”魏远谋捏着嗓子叫道,“你的翅膀硬了。”

他拔高了音量,“梁家大公子的身份我瞧你是做得昏了头,胆敢在我面前卖弄首辅架子,当心折了自己的舌头。”

梁鹤叹拳头紧握,淡漠的面具无形之中裂开一道缝隙,愠怒在这张清秀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倏尔跪倒在地,“公公息怒,鹤叹方才猪油蒙心,绝无悖逆公公之意。”

“那倒是同咱家说说,方才是看了什么,才让梁首辅一时失了神智?”他坐在梁鹤叹票拟的凳子上,目光掠过尚未来得及合拢的奏折,听得梁鹤叹毕恭毕敬回禀,“江南乱党余孽并行,罗施宁疑心有贼人窝藏于坊间,将店家急于出手的亏本商铺纷纷扣下。奏请弹劾罗施宁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大多检举他滥用职权、公报私仇。”

魏远谋爆出一串又尖又细的笑声,“这是个二愣子,做事无规矩,到处为自己树敌——不过也快了。”

“什么快了?”

魏远谋逗狗似的招招手,梁鹤叹佯装恭顺地伏过身子,闻得老太监身上一股腥臊的臭气,眉头微微一皱。

“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按理讲,我排不上号子。”他默了默,手指在梁鹤叹脖颈处比划了一下,“梁首辅,你知道狗与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狗比人忠诚,你给它块骨头,它不惜为你送出命——而你不听话。”

“不,您说要我做什么,我必定照做。”

魏远谋虚虚哼道:“罗施宁是匹狼,一匹戴了枷锁的狼。他知道怎么冲锋,奈何被束缚了手脚,纵然锦衣卫的职权此后只削不增,他仍能带领这队兵马充当盘踞一角的霸主——这样的人绝不可轻易落到他人手中。我要你杀杀他的威风,告诉他,他非我不可。”

“他这样的蠢货,不值得我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梁鹤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旋即觉察到利风扫来,连忙将脑袋转向一边。

预想到的巴掌并未如期而至,老太监很懂得攻心之道。温柔地摸了摸梁鹤叹侧脸,“不要同那人关系闹得太僵——我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挣得那一份定胜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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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杜绝隐患,臣私下查封了数所可疑的店铺,自知民怨深重,望殿下切莫怪罪。”

“你反应及时,成功阻止了祸患,还天下太平——朕有什么理由怪罪你?”宋暮隐似笑非笑道。

“陛下再看。”罗施宁将另一幅图递了上去,图上标注很详细,大到整个国都小至一村一县皆错落纸上,红圈与横杠交相铺陈,生怕皇帝看不明白,“这是臣经过二次整合后绘制成的图纸,陛下勿恼,这群人意欲在江南地带修筑起一套盘根错节的暗网。”

宋暮隐低头翻阅,“好大一幅计划图,这伙人不过区区百余,想法当真狂妄。”

罗施宁面露难色,“陛下。”

“说。”

“自我大晟国君在京城建都,南方一直疏于防守,臣忧心此处兵源稀缺会成为逆徒造势的首选之处,请陛下为其加固防守,以防万一。”

宋暮隐笑了声,慢腾腾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双手支在窗框前极目远眺,同这尊朝思暮想的宫殿面面相觑,倏然间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慰,仿佛先前那些郁结的旧事、无能的臣子、皇室储君的勾心斗角都荡然无存了。他拨开窗子,适逢一只画眉鸟从远方飞来,刚刚好好落在他掌心。鸟儿眨了眨黑亮的眼睛,羽毛绒绒的,带来一丝活生生的温度,稍稍融化了那颗熔铸了帝王霸气的铁石心肠。

他的目光错过交叠的光影,于长廊屋檐下驻足片刻,依稀可见昔日权倾朝野的老太监冲他微笑、俯首称臣。他眯起眼眸,再一睁开,只觉得恍如隔世——分明早些年自己还没有半个桌子高,远观龙椅都需踮脚,而今时今日,全天底下的人都要为他办事、替他差遣了。

他就是整个晟国的王,他是天下的权力中心。

他用指腹摩挲着鸟儿的绒毛,后者张开圆滚滚的小嘴叽叽喳喳叫了起来,皇帝叹道,“阿钰。”

罗施宁后脊绷紧。

“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在,朕不妨将心中压抑许久的话说出来。天下不太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可不管是多大的烂摊子,我既已接手,便必要给它置办个明明白白。朕知你心中担忧,但我大晟军队实在调不出多余的兵,东洋势力虎视眈眈,西洋人研发的腌臜物件已随丝绸之路蔓延至境内,国内还有前朝渗进了百姓当中。多方纠缠不休,边防、作战,哪里不需要用兵?你要我额外调一搓加固粮仓守卫,难道要我削弱皇城的驻守?是否有些本末倒置了,嗯?”

“你见图纸,发觉他们的势力多分布在江南,心下起疑意欲带兵平定,朕赞你有忧患意识。但你为何不想一想,万一你拿到的只是一副残卷呢?朕将兵马调走了,焉知到时隐匿在中原的祸患突然暴起,朕该怎么办?”

罗施宁将头俯得更低,“臣,不是这个意思。”

“你若是疑心,只好委屈爱卿率领锦衣卫在南方多驻留些时日。”宋暮隐蜷起手指,放跑了鸟儿,语调又柔了下来,“不过乱臣贼子穷凶极恶,有你的驻守,这群群龙无首的苍蝇必定成不了大器。人分三六九等,事也分轻重缓急,与其纠结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如把目光抬得高远一些。罗指挥使不论查案经验亦或刺探情报,在整个大晟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朕不多干预,但余党的攻击趋向毕竟是你的‘感觉’,所谓‘证据’,你得拿出呈堂证供来——爱卿查抄了那么多的贼窝,可审出什么来了?”

罗施宁板板正正一叩首:“陛下恕罪,臣斗胆推测这群人建立暗桩的方式是在民营店铺周遭造势,引得消费人数下降,再以新任掌柜的身份接手将要倒闭的店家重新经营,如此,既免除了冲突矛盾,他们在大晟境内的落脚也变得合情合理。臣详细盘查了交易人员名单,不料暗中泄露了风声,他们早有预料发射了信号弹,方圆十里卷了铺盖逃亡,臣率领属下围追堵截抓住几个,却在无声息中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打了臣一个措手不及。”

“哦。”少年帝王不知何时换上一副崭新的皮囊,既不义愤填膺也不过分悲怆,否极泰来,倒有一番上位者的持重端庄,“所以,这就是你让我向南方派兵的理由?”

“臣办事不利,自请受罚!不过临行前臣仍有一事禀明,望陛下莫要嫌臣啰嗦。”

宋暮隐瞪着这位民间传说得神乎其神的锦衣卫指挥使,叹道“人不可貌相”。此人长得英武霸气,不曾想同朝堂上那些形容磕碜的老家伙们一样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心中烦闷,却还需仰仗这蠢货的脊骨,只好耐住性子敷衍:“说吧。”

罗施宁拱手道:“陛下可曾记得十年前鞑靼人盘桓于边境,劫掠民财一事?”

“记得。”

“幸有朝中元老为陛下出谋划策,设计生擒了前朝余党之首雁北英之妹雁北笙,收复叛军头目为己用……但,陛下,您不觉得奇怪吗?当年雁北英率领的军队只敢趁国防势弱之时在边境滋事,就算余下旧部经过休养生息后士气正盛,又是从哪来得这么大一笔钱足以支持他们盘下数量庞大的江南商铺?”

“仅凭他们自给自足?这恐怕有些困难。”

宋暮隐眼皮一跳,“你在暗示什么?”

“臣不敢妄言,但臣不得不言,忠言逆耳,愿陛下莫要责怪——他们来势汹汹并非机缘巧合而是蓄谋已久,臣自以为单凭一群群龙无首的虾兵蟹将不足以翻了这晟国的天,但如果有达官贵人为其接济……“

“罗钰!你能为你说的话负责任吗!”

“自祖父至臣接连三代都为皇室尽忠,臣自知此言一出势必引得朝中动荡君臣离心,但臣甘愿背负后果,只盼望陛下莫要因小失大……”

“因小失大?你的意思是,朕实在无能,朝中大臣在眼皮子底下给这帮乱臣贼子提供庇护所却毫无察觉?”

罗施宁抬起头,那双虚与委蛇的眉眼看得宋暮隐愈发火大,“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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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之余
连载中灯绯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