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狂澜渊中一泼墨(一)

“一派胡言!”

群臣皆惊,后排的恨不能把脑袋埋进胸脯装鹌鹑。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个个儿屏气敛声,偌大的朝堂上只能听见几声柔弱的“陛下息怒”,来不及大肆传播便凶猛的被穿堂风吹散在原地。

“朕自称帝以来兢兢业业勤于政事,忧国忧民之大字虽不敢当,却也从未做过不仁不义之事,每一次抉择都经得起十分、万分推敲,究竟是何人狼心狗肺,胆敢在民间妄传此等话术,颠倒黑白,将我推向不仁不义的境地!”

那人站在黑暗中,半边脸勾勒了些昏暗的光影,气定神闲地煽风点火,“经暗探回禀,此等流言蜚语自南方传回,不多时便如风卷残云般席卷了整个大晟。江南近来一直不太平,臣闻此昼夜辗转难眠,恐是有心之人授意作祟。”

皇上捂着胸口重重咳嗽两下,眉宇间倏然谱写了与年龄大相径庭的悲怆,“江山不义,国内民心涣散,关外鞑靼不断造势意欲倾覆大晟,东洋以外仍有倭寇虎视眈眈,如今就连经济要地也令朕不得心安……苏尚书,朕自问问心无愧,不知你感想何如?”

老臣“扑腾”一声双膝跪地:“陛下忧国忧民,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黎民。散布此言论者居心叵测,臣疑心是前朝余孽作祟,万望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那么依苏尚书之见,朕应如何处置这群意欲颠覆江山社稷的乱臣贼子?”

豆大的汗水自苏咏德脸颊滑落,那双撑着地面的老手不过须臾之间便神经质地颤抖起来,“臣……臣不敢妄言。”

“听闻苏尚书女儿不拘一格,前些日子离家经商,在江南一带混得风生水起。南方黑市一贯藏污纳垢,其间令爱多次进出,真是好不风光。”

“臣——臣教女无方,臣万死!”苏咏德重重地磕了下头,脆响一声,地面旋即发出令人牙酸的震颤。年轻帝王见到糟老头这副穷酸样更为火大,俨然再度发作。

“陛下何必为难苏大人。”那人徐徐道,“近来海防力度加强,商品经济多有受挫,国内若不放宽政策适度支持商业发展,我大晟恐复归前朝农耕时代。苏家幼女行事虽跳脱无拘,但自幼有苏尚书这般朝中肱骨教导,只是一时半刻不察江南之危,未必会是捏造谣言的乱臣贼子。”

“那么梁首辅,你意如何?”

梁鹤叹唇角勾起,嗤道:“自然是管不住地方流言兴起的江南驻军废物了。”

朝堂大门口忽而被一团高大的黑影笼罩,缩在角落的太监立马掐起又尖又细的嗓音为此人的到来蓄势,“罗指挥使到!”

男人快走两步,挑了位置站定,富有攻击性的眼眸刻意压下,渗出些微恭顺的光:“臣已连续剿灭三四件大晟境内的成型暗桩,特快马加鞭向陛下复命,不日将把意欲颠覆朝纲的逆徒连根拔起。”

“做的好。”少年帝王脸色缓和些许,文武百官好容易从剑拔弩张氛围中爬出,战战兢兢地刮了一把浓汤似的汗水。

“若天下之人都有罗指挥使的办事效率,朕时时绷紧的心,才终于能落下来啊。”皇帝挨个审视高堂之下哆哆嗦嗦的老臣,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朕自登基以来,坊间流言蜚语不是没有耳闻,朕无暇理会,自以为肃清皇室、驱逐鞑靼、安抚东瀛……天下太平后谣言会不攻自破。如今捷报纷至沓来,可这些人不给我机会。他藏得太深了,他在暗中,朕看不见他,所以朕惶急。朕不怕饱受冤屈,怕的是失了民心——苏尚书,起吧。”

“哎!”老头双手杵着地慢腾腾爬了起来,膝盖刚离开地面,皇帝淡淡道:“若十日之内,流言之风尚不得根除,朕必会为苏尚书清理门户了。”

他吓得又跌了下去,“谨遵圣旨!”

皇上目光一一扫过台下鸵鸟似的怂蛋们,饶有兴味地锁定姗姗来迟的锦衣卫指挥使。自登基以后,他的脾气不加收敛,唯独对几位武将保有一定敬意。许是前朝崇文抑武政策过度推行,眼下宦官权臣大多成了只会背四书五经的书呆子,文韬武略甚至比不上整日舞刀弄枪的武将。

他在心中感慨到世事无常,挑眉问询道,“罗指挥使可知方才朕在争论什么?”

罗施宁揩下额前汗水,颇有几分远道奔波而来一无所知的茫然,“臣一路奔波不曾歇息,望陛下明示。”

宋暮隐揉了把隐隐作痛的眉心,“今日便到这里吧,朕乏了。”

朝堂上的老弱病残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眨眼之间便哄作鸟兽散,生怕自己是下一个被选中的倒霉蛋。苏尚书起身时刻意一滑,罗施宁权当眼瞎,不搀不扶,两腿下跪,双目直视宋暮隐:“陛下明鉴,臣当真不知。”

苏尚书尴尬地搓了把鼻子,整了整衣衫,又摆出一副持正端方的样子淡定退场。

宋暮隐疲惫地唤了句:“梁首辅——”

方才隐匿于暗处装神弄鬼之人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日光自窗框泻下点点光斑,此人竟是个相貌清雅的公子,眸间一点寒气敛去,只渗出些微锐利的锋芒,“罗大人,您方从江南驻地赶回,那儿便兴起一串倒反天罡的民谣。当今江南正是前朝余孽积聚之处,为何此时离开?这不正给了歹人兴风作浪的可乘之机?”

罗施宁抬手作揖,飞鱼服在光晕的点染下折出亮莹莹的光泽,“微臣发觉余孽阴谋千里迢迢回京复命请示,兹事体大不容耽搁,是臣考虑不周,陛下恕罪!”

宋暮隐阴恻恻地注视这边,场面一度陷入冰点。梁鹤叹适时反驳道:“何不修书上报?罗大人,驿站的修筑只是摆来装样子的吗?”

罗施宁手指一僵,梁鹤叹得了便宜,乘胜追击道:“提督四夷馆兴办之际大人便极力反对,如今竟连四通八达的驿道系统也持有怀疑态度……阁下可知‘与时俱进’四个大字怎么写?不日大人生辰,我必亲笔提字,装了裱,送到锦衣卫指挥部去。”

这场毫无硝烟的争斗不知怎么取悦了眉头紧锁的陛下,他打量一番罗施宁吃瘪的神情,暂时赦免其累累罪行,“罗爱卿驻扎于南方,这群欺软怕硬的乱臣贼子便不敢轻举妄动,此番回朝,他们便像暗地的驱虫肆意爬行——这是群见不得光的东西,梁首辅怎能全部责怪阿钰?”

姓梁的那条仗人势的狗被迫噤声。罗施宁欠身道:“是臣失察,明日臣便复归江南,必将提回那祸乱朝纲之项上人头,庶君安心。”罗施宁默了默,睚眦必报的性格作祟,他佯装平和地反击道:“只是臣为武将,那驿道固然便利,论行事效率却未必快过臣的千里马,事出有因,并非对朝廷文书运转系统的不信任。况且,当年提督四夷馆兴建并非臣有意阻挠,不过是时局未定上书劝过陛下一句,‘待到天下太平后再为大晟培育教育栋梁人才不迟’,怎么到了梁首辅便成了愚不可及不知变通的蠢货?陛下,活在过去的人看来远远不止臣一个,若硬要算,也得拉上梁首辅一并堕落。”

“既然罗指挥使手眼通天,”梁鹤叹掀起眼皮,眸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讥刺,“何苦同鄙人争辩这般话题,倒不如同苏尚书一并拾掇了方才惹下的烂摊子。也好证明您浑身上下并非只有嘴巴勤快。”

宋暮隐轻咳一声,佯装嗔怪,“好了裕如,你态度也放平和些。阿钰同你皆是朕的左膀右臂,文能平天下,武能定山河。因了一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这是什么道理?”

青年抻着身板从容一跪:“天气愈发炎热,臣忧心国事,急火攻心,因而一时口出狂言,陛下恕罪。”

罗施宁不甘落后,重重一叩首,“臣自江南上京,一路风驰电掣,入了宫殿却仍被人讽刺,臣颇感委屈失了分寸,陛下见笑了!”

俩人一唱一和,激起两簇和谐的火花。宋暮隐思及当今朝堂上三方掣肘的现象,适才露出些微同年纪相符的坦然。身为人君,陛下要的不是清清白白的庙宇,而是盘根错节的多方势力你死我活,司礼监同内阁争论愈是不可开交,皇权愈是收拢集中。文臣武将、后宫嫔妃斗得鼻青脸肿,皆是为了取悦于君王,而不巧了,这位帝王现在恰好坐在朝堂上观看这副狗咬狗的好戏。

他在心中肯定了自己的地位,沉着嗓音安抚道:“朕知罗指挥使最是令朕安心,朕快详细说来。”

罗施宁不急着答话,眸子转了半圈,不急不徐地从梁鹤叹脸上扫过。青年脸色一时铁青,后槽牙“咯嘣”一声,直直瞪着罗施宁。

随行太监常年置身皇宫,是连主子放个屁都能咂摸出味儿的猴精,如今见到陛下并不发话,想来是默认了要梁鹤叹回避的请求。连忙弓起身跑到梁鹤叹旁边,“梁首辅,内阁公务堆叠成山了,陛下等得急,咱家给您备好点心,烦请移步吧。”

“大堂风凉,老奴给陛下关门——”

宋暮隐笑了下,“有劳魏公公。”

于是大门轰然关闭,魏远谋把自己连同梁鹤叹关外头去了。

期间罗施宁不止一次感知梁鹤叹怨怼的目光,他不甚在意地抖抖衣襟,直到大门轰然关闭,那副怼天怼地怼梁鹤叹的欠揍样消失得杳无音讯。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图纸恭敬献上,后双手作揖状交叠于一处,“此乃臣自前朝余党暗桩以内截获的‘赃物’。乱贼行事作风自成一派——陛下可观,画面线条被有意隐去,三四封图纸看似毫无关系,三两笔一挥而就,远看像小儿练笔之作。但拼凑于一处时隐约见得——”

他一副官差打扮,身段匀称,笔直脊背贯穿始终,飞鱼服隐隐勾勒出宽大的骨架以及精瘦的肌肉,官帽盖住黑压压的眉宇,看上去不苟言笑,不消说便知此事十万火急。

宋暮隐配合着把图纸拼拼凑凑,“是我大晟简图!”

“陛下慧眼。图中蓝色墨迹有如打翻的墨水,零星散布于疆域以内,实则象征我朝军事机构,墨点大小与驻军规模相对应。”

“其余被红色圈点的地区似乎也有某种特定含义,臣来不及反应,竭力策马赶到,却发现这些被标记的地区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商铺、客栈。”

“店铺掌柜的身世背景并无异样,近期不曾有过大额支出或不轨行动,身份平庸家境堪称贫穷。但正是这些清一色的普通人同时具备了一个共同点——店铺赔本、意欲出手,”罗施宁抬起眼皮,眸光中忽而充斥着对危机感的警觉,“这很奇怪吧陛下,江南经济发展红火,分明相隔几里外的客栈生意兴隆,凭什么毗邻交通要塞之处人迹罕至?”

“臣斗胆猜想,是有人故意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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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之余
连载中灯绯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