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狂澜渊中一泼墨(三)

“陛下——”魏远谋小跑着过来,“陛下息怒,方在外听说罗指挥使骑乘的马儿累倒在路中,奴才连忙遣人将马送往京城马厩。若没记错那是匹重金难求的千里马,而今如此,足以证明罗大人心系陛下,带着十分重要的情报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魏远谋疏通完后立马转向另外一头,尽职尽责地做和事佬,“也请罗指挥使心中莫要不平,陛下发火当是因为如今朝中无可用之臣,乱臣贼子着实可恶,说话才重了些许。你一朝武将,怎好同陛下计较?”

罗施宁也许是笃定了宋暮隐不敢拿他怎样,又或者是劝谏失败后的莫名恼火,此番废话他只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个模棱两可,目光越过魏远谋直直落在了站在龙椅旁。伴着老太监一并进来的,是个唇红齿白的漂亮姑娘,睫毛又黑又长,好像两对蝴蝶的漂亮翅膀,眼睛大而灵动,活脱脱的外族人长相——她自然也是外族人,早年收复边外作乱的鞑靼人,便是先掠来此一小公主为质,逼得雁北英入晟投降。

雁北笙的美貌不同于中原地区的小家碧玉,那锋锐耀眼,几乎化作刀刃将望而却步的人一寸一寸凌迟处死,先皇后期无恶不作,顺理成章地将如花似玉的小姑娘纳入后宫独赏。新皇继位后对前朝旧妃杀杀遣遣,唯独放过了难能一见的外来美人。期间种种恩怨情仇,难免使人想入非非。

罗施宁脑子里乱糟糟的黄色废料很快坐实了,但见雁北笙自然地将手掌附在宋暮隐之上,女孩扑闪的眼眸如羽毛一般撩过人的心弦,“已过下朝的时辰,陛下仍在逗留,妾身相思成疾,不可不医。”

宋暮隐伸手刮了一把美人鼻尖,继而掀起眼皮同罗施宁面面相觑。

罗指挥使自知罪孽深重。原来陛下赦免了他肉|体上的刑罚,是要一发入魂地洗涤他的肮脏的灵魂。尴尬风卷残云般吞噬了他脑中仅存的几句劝谏辞藻,一时失语,只好就着下跪的姿势用脑袋重重磕了一下地面,“臣愿以身躯铸就晟国铜墙铁壁,方才言论缺乏佐证,但绝非空穴来风,望陛下信之,臣……告退。”

魏远谋笑盈盈地为他敞开大门,“罗指挥使慢走,奴才为您备了另一匹好马,若出京城,可随时取用。”

“不必了。”罗施宁自楼梯跃下,衣诀飘飞,“有劳魏公公挂念,臣的烈马同皇城内娇生惯养的种马大有不同,我用不惯。不日启程南下将前往马厩自取,在此谢过了。”

京城宫殿以内特产有二,一曰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无知皇帝,二曰此起彼伏数也不尽的楼梯。罗施宁刚辞别了魏远谋,便在楼梯口同兵部尚书苏咏德来了一场单方面蓄谋已久的邂逅。

老头战战兢兢地朝他行礼:“罗指挥使少年风采、前途无量。”

这次满场只剩两人,罗施宁退无可退,只好谦卑地拱手,“苏尚书哪里话,若非您这一辈的老前辈为吾辈奠基,不才哪能取得如今成就?况且为国尽忠本就是我的职责,哪来的‘前途无量’这一说?”

“指挥使过谦啦。听闻阁下曾与小女有过不解之缘——这丫头前些日子生了场病,脑子烧糊涂了,痊愈之后做事偏激,疯疯癫癫的,希望不曾冲撞罗大人。”

“‘不解之缘’谈不上,只不过因为几场案件有过三两次交际。苏姑娘为人处事善良正义,在几起棘手案件中发挥自身智慧助我等排忧解难——未见有苏尚书口中的‘疯癫’状。”

“哈,那好,那好——诶大人留步。”

老头挪着步子靠了两步,又被罗施宁腰间背得那把大刀吓得钉在原地。他清了清嗓子,神情有些无助:“老朽确实有一事相求——柘儿前些日子闹脾气离家出走,经商做买卖需得长期进出各类市镇商铺。江南黑市之中买卖的物件不干不净,多年来总有乱七八糟的流民混入充当临时庇护所,因此陛下多为忌惮。我这做父亲的实在不放心,但这职务却又脱不开身,何况还有一家老小需要照拂。听闻罗大人不日动身返回江南,希望能帮我看顾小女……”

“只是‘看顾’吗?苏次锦没再遇上别的麻烦?”

苏咏德有些心虚,“当然——顺便,帮我劝她回来。”

大公无私的罗指挥使一路上风驰电掣赶回京城,刚入城门便火急火燎进宫复命,江南乱臣趁此兴风作浪,恰巧与沉迷奔波途中的他打了个密不透风的时间差。梁鹤叹基于此在皇帝面前狠狠讥刺他一通,面前的糟老头也同他之乎者也地打哑谜。罗大人无语至极,脑袋一瞬间炸成了两个大。

“我会留心的。”

老头儿立马乐了,“好好好,多谢罗大人……”

对方似乎还有话要讲,罗施宁眼疾手快地挥手作别逃之夭夭。目光掠过京城亭台楼阁,琼楼玉宇浮光掠影一般自眼前飘飞而过,忽然间瞥见隐匿在门后的一道人影,罗施宁下行的脚步一顿,险些绊了个狗吃屎。

梁鹤叹遥遥站在远处,周遭树影依依,望来时眸光牵连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此人生了一副眉压眼,眉骨高、鼻梁高耸,平素朝堂上言语诛讥时下颌高抬鼻孔朝天,活似狗仗人势的死奴才。但若退出陛下身侧,那阴郁的眉眼便盖住张扬的锋芒,身旁无友人相伴,活出了形单影只的孤雁气魄。

这人从内阁别苑里鬼魂似的晃了出来,也许依依杨柳带来异样的错觉,那人似乎沉着眸子望向这边——并无愤懑,反而贮蓄着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罗施宁被自己脑中想法震慑了一下,思及是同皇帝辩驳之时烧了脑子,堪堪止住了游走的思绪。出皇宫正门后越想越烦乱,活似一只被农民工压榨剩劳动力的牛马,独自在闷热的街市上站了许久,好容易等到马车来。

他撩起车帘跨入车内,皇帝面前不卑不亢的罗大人顿时戾气加身,“雇一辆马车怎的跟大姑娘选首饰似的?磨蹭。”

谢简庭同他一样飞鱼服打扮,官阶稍低,相貌俊朗,闻言颇为无辜地将两手一摊:“我估量你不应该这么快出来,这还是提前了一炷香动身的结果呢。”

他竖起耳朵八卦道:“喂。”

罗施宁背靠木板,闭上眼睛装死。

“我早劝你别把话说得那么直白,新皇爱面子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可好,脑子叫马蹄子撅傻了,干啥都一根筋,开门见山告诉陛下朝廷内部有奸细而且这个人极有可能是肱骨之臣,难道不是戳着陛下脊梁骨直截了当地说他不辨贤良?”

罗施宁没好脸色,“我铺垫了好长一串。”

“那就怪了,思及陛下若是同意了你的建议,照你这喋喋不休的嘴,说起家国大事从天亮到天黑也未必有个休止;若陛下恼了,将你拉出去打个五十大板,我多休整一会养足了体力也好进宫把你抬出来——可你这身上光光洁洁的,未见受了什么皮肉之苦,却满脸挂黑线。这算怎么个事?”

“陛下圣明,心疼我整日的颠沛流离,将我‘从轻发落’——满意了?”

谢简庭“嚯”了一声,“那还去不去了?我可先说好了。从京都正中心到郊外三皇子的府邸需得小半天,沿途人烟寂寥,常有打家劫舍的匪患爆发,到时一天都折进去了,你别又摆出那一副臭脸,我才不伺候你。”

那头沉默了会儿,谢简庭隐约觉得笼罩在瘟神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些许,不过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去,早都定好的事儿,哪有不去的道理?”

谢简庭撩开帘子同车夫吩咐几句,缩回脑袋后笑着感慨道:“半年没回来了,京城的变化真是大,等同你出完这趟‘外勤’阿,回来我可得好好逛逛……”

“明天就走。”

“什么?”谢简庭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罗施宁眼也不睁,“魏远谋把我的千里马牵到京城马厩,什么时候走总有人向他报备。江南乱得紧,陛下未气急时交代我为他探查流言一事,我若想厚着脸皮调兵,也得先把答应他的事办完了。他现在一是不想见我,二是忌惮流言,二者作用下恨不能我千刀万剐,一直赖在京都不走算怎么回事?算我命太长?”

“陛下当然还是在意你的,”谢简庭双手枕在脑后,稳住了随马车行驶不断颠簸的上半身,“要是旁人觐见触了逆鳞早被千刀万剐了,你不过是挨了顿训嘛——陛下眼下重心放在江湖谣言上,枪打出头鸟,你别总抻头做别的。一国之君最怕文武百官有个性了,整日像你一样,他指东边,你打西边,天下怎么管?”

罗施宁手在上衣夹层里梭巡一圈,掏出了一根玻璃笔连同一张纸,“写。我看看那恶臭谣言是怎么说的。”

谢简庭挑起笔杆,“西洋来的高级玩意儿?先前没见过。”

笔尖有一点没干的墨,用水晕一下就能写出字,“这事我也是方才租赁车马之际道听途说的,知道的时间未必早于你,只是细节更为清晰罢了,绝无故意隐瞒的意思。”谢简庭瞟了罗施宁一眼,发觉对方并无斤斤计较的征兆,放下了七上八下的心,缓缓写道:“暮隐残日,夷狄得势,将军离魂,四方犬吠。”

罗施宁把纸抽出来,瞥了一眼,随口道,“有火折子吗?”

“有。”

零星几缕火苗点着了纸,火光下罗施宁眸光浅淡,内敛的神色为玉凿般的面容杂糅了过多的漫不经心,愤懑时的满脸阴郁与平静时要死不活的面部神情相悖,看不出什么是伪装什么是发自内心的情愫。

他抖了下手,将燃尽的一捧飞灰撒在马车内的木桌上,看到谢简庭瞠目结舌的模样,慢腾腾地解释了句:“非常时期,若有第三者找茬,从你我身上发现这祸乱朝纲的字条总归不好。不如永绝后患,免得皇帝陛下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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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之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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