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秋后算账

赵舒行在县衙一连待了十数日,每日都过得欢欣充实,除了遭受许回白眼的时间越发多了,比如今日,不到半天,已经当着她的面接连翻了十几个白眼,越翻越顺溜,翻得可谓炉火纯青可以直接上街卖艺了。

赵舒行实在忍无可忍,温和劝导道:“许小爷,咱眼睛要是有什么毛病,要不去看看大夫?你成天这样,我都快忘记你眼珠子长什么样子了。而且这样多不礼貌,万一被百姓见到了,说我们县衙公职人员眼高于顶,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于季大人名声有毁啊。”

许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眼睛才没问题,是你脑子有问题。”

赵舒行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许回指着她道:“你不要脸!”

赵舒行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药碗:“言公子身受重伤,我关心他爱护他喂他喝药,这是多有善心的行为?哪里不要脸了?”

许回从鼻子里呼气:“喂药需要这样子吗?你半个身子都快压到他身上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死寂,被骚扰多日几次三番拒绝却依然每日不得不遭受赵舒行摧残的言淞终于得到了为自己开脱的生机,忙不迭伸手去夺药碗,坚定道:“柳公子,我的手还没废,我可以自己来!”

赵舒行幽幽放下搁在他身上的腿,把碗挪远:“那怎么行,你现在可是伤者,得静养,不要乱动。”

言淞登时面如死灰,心说这样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也没人告诉我熬过了身体的酷刑后还有此等屈辱在等着!

他朝许回投去求救的一眼,这下本就怒火上头的许回终于突破了最后的边界,忿然转身出了门,手掌按着剑柄,大步前行,嘴里振振有词:“我要把你的所作所为都告诉公子,让他知道你是个多么不堪的人!叫他给你全身上下都贴满符,全给你贴满!让你寸步难行!简直岂有此理,有辱门风,县衙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一听到“符”,赵舒行浑身僵住,木然地回头道:“诶诶,许小爷你别呀!多大点事儿,动不动就说贴符,太浪费了,符不要钱的吗?!!”

许回已经头也不回地过了拱门,赵舒行端正神色,恭恭敬敬地把药碗递到言淞手上,郑重道:“言公子,我这人从小虽然没正形,喜欢开玩笑,有什么僭越的地方你别放心上哈。”

言淞点点头,道:“此番多亏了季大人和柳公子相救,言某感激不尽。”言毕,低头喝药。

他本就是斯文隽秀,那几分病气让他苍白寂寥,更是平添了一层绰约风情,

连带着喝药的动作都让人心生怜爱。在一旁的赵舒行不知不觉又看入迷了。

言淞甚为敏感,在那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下愈加如坐针毡。他强自镇定地饮完药,将药碗放到一边时小心翼翼地避过赵舒行手,咬着下唇眼神努力不与她对视,极力控制着情绪,在脑中飞快编纂好言语,终于咬着牙颇为难堪地挤出了声音:“柳公子,言某是真的,对男人,没兴趣。”

心思早已神游的赵舒行脱口而出:“没关系呀,我有兴趣。”

霎时,言淞瞠目结舌,如遭雷劈,屋内落针可闻,他在一片死寂中拼命往床的死角挪动,眼神中写满了“你别靠近我!”

赵舒行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许回的惊叫在门口响起:“公子,你瞧瞧,我没骗你吧!她就是这副德行,干的都是什么事啊!”

季沐风还是沉着脸,往日赵舒行多看两眼还是能依稀分辨出他的情绪,但眼下她做贼心虚,直觉季沐风就是来抓她的。她几乎是从凳子上跳起来的,起身的时候由于太过慌乱衣袍还把凳子撩倒了。

要问她在怕什么?她也不知道!大概是怕符吧,反正就是怕得要死!

她手忙脚乱地将凳子扶正,摆出了狗腿架势:“季大人怎么来了?季大人公务如此繁忙,这边有我照料着,您尽管放心!”

季沐风笔直经过她,连个边角料余光都没给,细细地询问了言淞一番今日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好点,伤腿的情况不要太过忧心,好好将养还是有机会能正常行走,等等诸如此类的嘱咐。

言淞恭谨平和地一一回答,并反复地表达自己的感谢,又陷入了沉默,眼神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季沐风看出了他沉默表面下最挂心的问事情,思忖片刻,还是没有瞒他:“方云禾,目前还是没有消息。卢成庆的私宅都翻遍了,没有线索迹象留下。你也别太担心了,我已拜托京都友人帮忙,只要还活着,就有重逢的希望。”

只见言淞眼里的光倏地黯淡了下去,脸上苍白更甚,却依然勉强维持有礼:“让大人费心了。大人说得是,各位无需为我担心,再难都过来了,我可以等。”

季沐风又是一番温言宽宥,叮嘱他好好休息,便带着两人退出了房间。

许回挑眉以嘴型告诉她:“你完蛋了!”赵舒行视若无睹,加快步伐,跟紧季沐风,正欲凑过去瞧瞧他是何脸色,心脏突然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撕扯了一下,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晕晕乎乎地一头往前栽去。

季沐风只觉得后背突然有一个重物直直撞过来,当即转身揽住她瘫软的身子。

许回也是被吓得心头一跳,不可置信地道:“她不至于胆子那么小吧?吓唬两句这就吓晕了?”

季沐风冷眼瞥他,轻声唤道:“赵舒行?”

赵舒行幽幽地睁开眼,眼前世界渐渐恢复了色彩,不疑有他,只以为这副肉身营养不良得很,就着季沐风的手臂站起来,晃晃脑袋。许回在耳边的关心从最开始的嗡鸣声清晰了起来。

她爽快地摆手:“没事!想当年,我上山下水无所不能,虚算什么?看我给他治了!”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她甩开两人搀扶的手,径直向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扭出了蛇形走位。剩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许回惊得半天合不拢嘴,道:“公子,要不还是给她贴上符吧,我怕她出事……”

季沐风看着那道歪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夹杂了几分隐隐的担忧。

最后,这符到底还是没给她贴上。完全缓过神的赵舒行殷勤地伺候着笔墨,生怕对方反悔,瘦削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笑得许回都觉得脏了眼,到院子里耍剑去了。

就在她磨墨磨得风生水起恨不得把砚台磨穿的时候,季沐风批阅公文的动作停住了:“力气多得花不完,就去跟许回一起练剑。”

赵舒行立刻乖巧地放下,抓起果盘里的杏子开啃,思绪又飘到了言淞的事上:“大人,你说这方云禾回来的可能性大吗?”

季沐风温言,冷哼道:“怎么,她若是回不来你想取代了她的位置?”

赵舒行道:“当然不是了,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天下男人千千万,我可不会夺人所好,只是欣赏罢了。言淞多好呀,对方云禾的情深义重实属难得。我想起招魂的那晚,太惨了,比苦情戏剧还要惨,头都磕破了……”

她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突然停住话头。季沐风也就没再搭理,继续未完的公事。

房里安静了片刻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大人?你,看得见魂魄?”

此话一出,二人皆是僵住,赵舒行没有注意到,一向稳定自若的季沐风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眼神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慌乱,握笔的手失去了控制,笔墨力透纸背。

他自然知道她在问什么,但是他答不出口。

这时,院子里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许回骄傲满满地喊道:“那是当然!你怎么可以瞧不起我们家公子,这问的是什么问题。我们公子能用术法驱除鬼祟,自然是能看见的,不让怎么动手?”

赵舒行只觉得天雷滚滚轰下,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天塌了!!!

在陆府她对季沐风所做的各种不要脸的无礼行为有如回旋镖正中靶心。赵舒行自认为脸皮厚如城墙,害臊这个词在她这里是没有存在感的。

压垮她的是害怕、恐慌、惊惧。

在她的眼里,季沐风于她而言,就是猫之于老鼠。她就是被猫玩弄的鼠,她就是待宰羔羊。

她没想到季沐风这个人如此阴险了!明明能看到却装看不到,引着自己做了各种无耻的行为。

他什么意思?他故意的?让自己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怕是早就想好怎么跟自己算账了吧?!

“这个杏子长得有点奇怪,我去外面仔细瞅瞅。”她胡言乱语地丢下一句,托着被雷轰晕的脑子,脚底软绵绵地晃悠出了门,又一路晃悠出了院子。

许回眼大奇,擦着额头的汗进去找季沐风:“公子,她又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公子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他见季沐风不搭理自己,抓了杏子要啃,却听到他家公子低低的声音传来:“放下,不许吃。”

许回懵然,张大了的嘴又合上,道:“为何不能吃?赵舒行不也吃了?”

季沐风:“说了不能吃就是不能吃。”

许回噘着嘴把杏放回去,心道: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难不成是专程为她准备的?没我的份!!

他兀自生了好一会儿的气,也没换来季沐风的一声安抚,气呼呼地正要出门练剑发泄,忽然听到身后声音响起:“等等。”

许回立马停住脚步,一脸掩饰不住的欢欣雀跃“看吧,公子果然还是疼我的。”却听到季沐风问他:“言淞,你觉得言淞长得怎么样?”

许回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是不错,就是太柔弱了点,不够壮实,男子还是得多点阳刚之气才好护住他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埋头奋笔疾书的季沐风已经沉浸于公事的时候,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那我与他相比,谁更胜一筹?”

许回:“??”

***

赵舒行一路晃悠出了县衙大门,心惊肉跳地蹲在墙角,觉得自己没啥活路了。要不要跑?跑哪里去?一想到自己肉身还没找到,所有后路都被季沐风轻松拿捏,就觉得头疼。

这时,耳边恍惚听见脚步声,那声音小心谨慎,应是怕人发现极力压制。她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逼近,立即起身欲喊人。一道黑影突然当空而来,速度迅猛,胳膊粗的棍棒挟劲风向她袭来,她的喊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头部突遭重击,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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