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圣十九年三月二十,言淞案出现了新的转折。
漓县县衙公堂上,季沐风示意许回疏散人群,不准有人靠近,继而屏退了左右衙役,整个大堂只剩下季沐风、赵舒行和跪在地上的言淞三人。
县衙大门缓缓阖上,季沐风看向地上那个攥紧拳头绷紧了脸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放柔了声音道:“你有何想说的,不要有任何顾忌。我保你。”
言淞猛地抬头,充满恨意的眼里夹杂了几分希冀,他望着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望着牌匾下方眉目朗阔,正气浑然天成的年轻知府,用力跪伏在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呐喊声:“贺江州巡抚卢成庆强迫我妻方云禾,放火活生生烧死我方家四十三口人命,又伙同知府黄器栽赃嫁祸,用刑逼我认罪。请大人,明察——”
他一遍遍不停地呐喊,仿佛要把体内所有的力量逼尽,带着喑哑哭泣的声音如千斤重石,直把人的心往下缒。
当天晚上,季沐风收到了京都故友八百里加急的回信,信上说,刑部此前根本没有收到来自贺江州的案卷送审。
三月二十一,已证实去往方府接人的马车确是属于巡抚卢家。自称目睹言淞行凶的邻居被提审,当场吓得改了口,称并没亲眼所见,只是受了上一任知府黄大人的钱财收买做了伪证。
三月二十二,巡按御史调派人手,分别去往前任知府黄家,以及现任巡抚卢家。黄家白幡高挂,黄器病重不治撒手人寰。而卢成庆在大队兵士赶到之前悬梁自尽,其子将留下的一封认罪遗书递给领头官差时,仍是不敢置信,颓然倒地。
他在那封信里,将自己所犯罪行之前后和盘托出:
他于三月初路过漓县时,偶遇方云禾,被其美貌吸引,心生邪念,暗中威逼利诱将其掳走,匿于私宅。以为能用权势将此事压下,未曾想言淞竟不顾劝阻去报官。他私下早已与黄器通过气,将言淞斥责一顿打发了回去。
然而那言淞仍是不放弃,要上京告御状。唯恐前途尽毁,他心一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犯下滔天大罪,以为能瞒天过海,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天意没有顺着他们的计划走,还未来得及对言淞动手,漓县突然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变故,季沐风来了。
至此,言淞案水落石出。这番惊天反转惊呆了漓县民众,纷纷称赞来了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办事干净利落。季沐风的口碑一时间水涨船高。原本还在对言淞喊打喊杀的人,都调转了口风,对其万般怜悯。
言淞无罪释放,事情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而,赵舒行却并没觉得多爽利。就像她准备千难万险地寻一块宝藏,在中途那宝藏就突然掉到了自己面前,看似完美,实则内里坑坑洼洼良多,却又找不出坑外之处。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季沐风听,戳着自己的太阳穴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已经犯了死罪,若是我,就干脆来个鱼死网破,再来一招黄雀在后,哪能这么简单就认了?这前后行为都不通啊!”
季沐风道:“再不断,就不好收场了。”
她歪着脑袋看他,表示不理解。
季沐风打开新收到的信封,把里面的一小撮烟灰倾倒在桌面,这是去卢家搜寻时在密室供案上找到的。他指着烟灰,道:“你看——”
这时,门口的惊呼声打断了他的话。“不好啦!!”许回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喘着气道,“不好了公子,那言淞老是寻死觅活的,刚刚趁我们不注意又要自刎。我实在没办法,现在把他绑起来了。”
“什么?!”
公子没有说话,激动地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本来就岌岌可危的余烬全部拍散,随后以弹射起步的是赵舒行。她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嘴里喃喃道:“那怎么行,如此美人死了多可惜。”
许回赶紧跟上,满脸震惊地瞪她:“你说的是人话吗?”
二人身影转眼不见。季沐风瞄了一眼那点余灰,略一思索后还是默默地塞回信封里。心道:“罢了,还是先不让她知晓为好。”
言淞被释放后,考虑到他伤重又无处可去,就此安置于县衙客房,为他请医延药。
老大夫抓着他的手把脉,又反复检查伤势良久,长叹一声:“其它的都好说,只是那条腿,怕是会留下后遗症……”
大夫得知言淞的遭遇,家人蒙冤而去已是灭顶之灾,让他痛不欲生,再加上这个噩耗怕是连他最后一点生的希望都夺去了。因而这些话是在私下对季沐风和赵舒行说的。
然而,到底还是被他知晓了。最开始他情绪激动,歇斯底里地喊自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还不如一死了之。季沐风早有所料,安排了人轮番盯梢,如此闹了数次皆被按下去后,他突然沉静了下来,不哭不闹,开始主动喝药了。
大家以为他正在放下心结接受现实,密不透风的盯梢出现了裂隙的时候,那片被他藏于掌心的瓷器碎片不留余地地划上了颈部,鲜血横流,只消再多一寸便会命丧当场。
赵舒行赶到时,亲眼见证了一切的丫鬟拭着泪仍在瑟瑟发抖:“上午他不小心打翻了药碗还跟我说抱歉,那么温和有礼,还抢着帮忙捡碎片。我还以为他不会再干傻事了,谁能想到那都是预谋呢……为了不让我们发现,竟将碎片一直紧攥在手心,那手都扎得不能看了……实在太可怜了,怎么就对自己如此狠心呢!”
一夜之间祸从天降,爱人家人突遭横祸,唯一幸存下来的自己还成了废人。若说之前还能凭着对恶人的恨意勉强撑着一口气,酷刑落在身上的痛楚咬碎了牙也拼命往肚里吞。那现在,是连最后那口气都泄了。
此刻的言淞歪斜地靠于床头,为了防止他再暴动,全身上下皆缠了一层粗布条。此刻应该是已经耗光了全身精力,浸了汗的发丝糊在苍白的脸上,修长的脖颈缠满了白色绷带,仍止不住鲜红的血液渗出来。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轻轻一瞥,又闭上眼睛,胸膛止不住地上下起伏,片刻后,气若游丝地开口道:“我求你们了,别再管我了,让我去死行吗。”
赵舒行心下一紧,先前的浮浪之心尽数消散,那如叹息般的一声道尽了他的凄楚悲凉、万念俱灰,让她的心也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她说不出让他别难过的话,只能怒道:“坏人死得太干脆了,就应该让他们活着,每日大刑伺候,让他们饱受痛苦直到断气!”
闻言,言淞的喉结上下滚动,欲语泪先流:“那又能如何,他们都活不过来了……”
“你想再见他们一面吗?”
赵舒行循声望去,见是季沐风缓缓而来,道:“你有办法?”
“招魂。”季沐风淡淡地道。
季沐风还欲再说,他虽有法子,但从未用过,能不能成还不一定,万一有人在背后控制……
然而赵舒行没给他机会,“招魂”二字之后她开始自信满满地对言淞吹嘘道:“你看着吧,季大人说可以就必须是行的。季大人是神秘玄门世外高人的嫡传弟子,神通广大、法力无边,那术法使得是炉火纯青、无所不能!所以呀,交给他就放心吧。莫要再说死呀死的,那多不好,只要活下去总会有盼头的,万一以后有了神奇的机遇,老天爷开眼了,他们都活过来了呢?你说对不对季大人?”
赵舒行帮言淞拨干净脸上的乱发,继而转头看向季沐风,眼神灼灼似是在等着他回答。言淞也露出一双渐渐燃起了生机的眼睛。
被架起来的季大人:“……嗯。”
夜晚子时将近,方府废墟处已备好了八卦阵法。先用糯米水净场,在取一处空地以铜钱布八卦阵基,中心设坛;按东、南、中、西、北五个方位阵的北方插上招魂幡。
所有物件一应俱全,以及最重要的“道具”——赵舒行。季沐风说用她生魂为引,可大大增加成功率,她欣然同意,二话不说盘腿坐于坛上。
子时一到,季沐风手上不断变幻姿势,默念法诀:
“天清地灵,乾坤正位,三魂速返
七魄回归,幽精守正,魄全魂全,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铃声幽幽漾去,无形地融入月光中,戛然而止,月色愈加惨白。在一片死寂中,赵舒行抬眼望去,视线越过山川,一阵阴风席卷而来。她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继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着自己。
季沐风的手稳稳地搭上她的肩:“镇定心神。”
招魂幡剧烈抖动,猎猎作响。她在呼啸风声中听到了远方的哭喊、哀嚎。
京都,翊圣崇玄观。
一身玄黑色宽袖道袍的国师刚结束打坐修行,起身欲走,却听背后传来一阵抖动之声。
他转过身,只见供着神像的神台不住地颤动,须臾,层层黑气从神像背后喷涌而出。那是方家人的魂魄被召回了。
他垂袖而立,静静地仰望着神像,没有任何阻止的举动,金色面罩下的神色讳莫如深。许久,一声闷闷的轻笑从面罩下溢出。
黑雾跟着指引,风驰电掣般奔涌前行,遮天蔽日的阴风拉扯树叶呜呜作响。不过一盏茶时间已到方府上空。
赵舒行正在遭受连番撕扯,视线渐渐模糊。身下八卦阵极速旋转,迸射出的金光耀如白昼。
她的五指深深扎入地下,飓风掀起衣袍,整个人如坠风暴中心。她咬紧了牙关,浑浑噩噩中眯着眼问:“快好了没,再这样下去我就不好了!”
季沐风按住她的身子,黑发在风中狂舞,视线越过远方的地平线,沉声道:“来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仰头,只觉最后一丝意识都被夺去,阴气入侵,双瞳的清明被黑色迅速逼退。“啪啪”两下,季沐风当机立断在她背上一连拍了几张符,这才让她逐渐稳定下来。
黑雾嘶吼咆哮着随风而来,猛地蹿到了眼前,又转瞬间风止幡定。月光泠泠,万物归于沉寂。
撕扯终于消失,赵舒行浑身冷汗岑岑,脱力般倒在了季沐风提前递来的臂弯,喃喃道:“我以为我要完了。”
魂体在阵法的作用下一一现形,言淞见状奋力撑起身子,已是泣不成声。他拒绝许回的搀扶,拖着残腿向前,按照季沐风之前交代的,颤抖着双手摆好牌位,双膝跪地,燃香引烛。每念出一个逝者的名字,都伴着他重重的磕头声,继而悲恸高呼:“愿你们安息!一路走好!”
他弓着身子伏拜倒地,久久未见起身,惟有那背影仍在不断耸动。
季沐风静静地看着乌泱泱的魂体,它们渐趋平静,安然离去,忽然,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呢喃道:“不对。”
赵舒行挣扎着起来,喘息道:“我也觉得不对,它们从我身上碾过去的时候我可都数着呢,是不是少了一个?是谁掉队了吗?”
季沐风沉吟半晌,对言淞道:“言公子,方云禾,也许还活着。”
背部的起伏霎时停住,言淞缓缓仰起上身,满是泪痕的脸上布满了不可置信。他动了动唇瓣,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那双麻木的眼里裂出了一条细缝,微光闪烁。
***
京都不为人知的后宅。卧室内灯光旖旎,床幔轻轻晃动,隐约传来衣帛斯裂之声,以及女子的啜泣声。
大门突然被撞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惊呼道:“公子,公子不好了!漓县那边还在查——姓黄的和姓卢的都倒台了他们也没放手……”
他还欲再说,却听床幔刷地掀开,一个敞着身子的年轻男人疾步向前一脚踹上他胸口,那张被酒色浸染的脸上全是愤怒:“不长眼的东西,谁让你就这么闯进来的!不想活了是吧!想查就让他们查,还能把我怎么着!不是还有那人挡着吗!给我滚!!”
小厮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颤巍巍地道:“那大志哥的事情该如何处理?他是出任务的时候才突然变得痴傻的,今儿个他家人又上门了来讨说法了……”
“多给点银子打发了,那件事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干的?”男子语气阴沉地道。
小厮犹豫了会儿才小声道:“查了,好像是……陆将军家的千金,陆子霏……”
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连打带骂:“陆家那小丫头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吗?从小到大在外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你跟我说是她干的?!能不能用你们猪脑子好好想想!给我滚!!”
小厮在骂声中连滚带爬地滚出去,却又听到身后怒吼:“给我处理干净点,别让我爹发现了。听到没,废物!”
门重重地关上,男人转身换了个笑容再次靠近雕花木床,道:“小美人儿,没吓着你吧?”
床幔被撩开,露出女子惊恐的面容,她紧紧抱着被褥,手持簪子顶在喉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别过来……我求你了,你放过我吧。我快要嫁人了……”
男人面露不悦,冷哧一声。
蝴蝶发簪呜咽落地,又被夜色一口吞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