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生死两茫茫3

一个人死后其魂魄会否存在于现世要看他是否仍有执念。若是安然逝去,魂魄则入阴司冥界,重入轮回;若是生前执念未了,就会在现世徘徊不去,成为人们口中说的“鬼”。寻常的鬼不会主动攻击人,只要供奉得当,待它心愿一了,自不会多留,或步入往生或主动消弭;还有一种,带着怨气死去后化成的厉鬼,凶残具有攻击性,若不能妥善地超度,唯有用术法将它除去。

而方家是被活活烧死的,如此痛苦的死亡过程,堪比人间地狱,必定死不瞑目,怨气不散。案发现场如何会毫无痕迹?若说全部安心地去了黄泉?实在匪夷所思。

赵舒行脑海里浮现出方家人手拉手雀跃地一起去轮回道投胎的画面。

……这像话吗?!

三人无功而返,在书房里劳形费神,闲适合宜。季沐风负责费神,赵舒行负责闲适。外面传来许回练剑的“刷刷”声。

她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拎着根手指戳进杯盏再**地拎出来,在桌上写写画画。眼神忽而往下一扫,又被那只银铃吸引了注意力。与其说是自己看中了它,不如说是被它勾了神。

她缓缓伸出手往下探,周遭寂静无声,恍惚中她就要得手了,却在距离它半寸之时,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伴着低沉的声音:“你想干什么?”

季沐风的手不像他冷峻的外表,掌心偏高的温度通过皮肤的接触连带着赵舒行的手上也暖了起来。她笑道:“我看这小铃铛可爱得很,想玩一会儿。”

季沐风撒开手,撇过头把银铃往腰间塞得更紧,道:“只是个小玩意儿,改天去街上给你买一个。”

赵舒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这时,门口的“唰”声停了,赵舒行望过去,见许回收了剑进门,手上端了一碗不知什么东西。赵舒行从那隐隐冒出的热气上以及散发的气味立马判断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许回道:“公子,厨房的大娘说按照大夫的吩咐把药煎好了。”

季沐风抬眼,道:“盯着她喝下去,别让她跑了。”

话音未落,许回伸长了腿,从容地把正准备跑出门的赵舒行绊了个狗吃屎,回道:“没问题。”

赵舒行趴在地上绝望地仰起头:“你们是要救我还是害我……”

许回拎着她的后脖领提溜起来,道:“当然是救你了,这可是熬了几个时辰的药,别浪费了大娘的心血。快,一口气喝了。”

赵舒行继续生无可恋,眼看着那碗不输剧毒的药逼近自己,眼睛突然一亮,忙道:“季大人,我觉得这药还是不喝最好,万一它效果太好,我喝完就好了,那柳渡关就回来了,他一回来我就不知道去向何处,还得麻烦你大费周章找我,不划算。”

料事如神的季大人在对面头也不回地道:“放心,你就算散到天涯海角,我照样能找到你。”

赵舒行怎么听怎么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话,奈何许回捏着她的下巴就要把药往下灌,吃了这副身子长期营养不良的亏,任是她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对方的钳制。

季沐风百忙之中抽空扫了这边一眼,皱眉道:“阿回,不要这么粗鲁。”

“是。”许回听话,却依然没有松手的意思。赵舒行抓住时机道:“我自己来,不劳许小爷动手,我自己来自己来。”

她双手捧着药碗,盯着里面浓稠的乌汤,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熏晕了去,僵持半晌,满脸的视死如归,一咬牙一仰头端了药直往里灌。

许回这才松开钳制的手,道:“早这样不就好了,慢点喝,你别搞得我们要毒死你一样,都是为你好,都多大的人了,还害怕喝……我去!你干什么!”

他一蹦三尺高,瞬间离了她几米远。

这药算是一滴不剩地喝了,却也一滴不剩地全喷了出来,一半喷到了没有丝毫防备的许回身上,一半喷到了地上。赵舒行张手弯腰咧嘴,药渍还在不断地从嘴边淌下。

许回抖着自己的衣袍怒道:“你故意的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赵舒行保持着那副姿态,如雕塑般僵立,看上去已经原地升天了。

***

翌日,拱桥边,槐树下,妆容精彩纷呈的牡丹花娘子又开始激情开演,整个堤坝都是她的舞台。台下照旧座无虚席,还是同一批观众,纷纷喝彩连天,掌声如潮。今日戏份是某一条胡同里的某一户人家的公爹和儿媳妇的龌龊事,尺度可谓戳破天的大,细节是纤毫毕现的详细。从起始到过程最后到结尾,可谓巨细无遗,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天天钻人家床底下偷听的。

饶是台下这般活了几十年的人都在啧啧称奇,纷纷感叹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她说疲了,口干舌燥,正要去摸茶壶,一只精致小巧的青瓷小罐映入眼帘,正托在一只枯瘦的手上,再顺着那只手望过去,是一双清亮的眸子,配在那一张年轻但是稍显阴沉的脸上显得不太协调。

“吉祥斋的梨花饮?”牡丹娘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怎么又是你?你是昨儿个来过的那个小叫花子?”

赵舒行笑眼弯弯:“娘子好眼力,正是在下。”

牡丹娘子又是一番惊疑的打量:“你是去哪里发了财了?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公子哥儿了?这梨花饮可不便宜,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会对我那么好?”

还未等赵舒行回答,她又摆摆手:“算了,你闪开点,别挡着我的老主顾了,我要继续讲了。”

可她抬眼望去,哪里还有其他观众的人影,孤零零的一条长凳上只有两个人,他们手里捧着一样的青瓷小罐,悠然啜饮。正是她昨天的主角,新上任的知府季沐风,和他形影不离的心腹许回。

她登时腿麻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该不会是因为昨天的事来找麻烦的吧?

赵舒行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打开罐盖递到她手上,笑道:“娘子,放心,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只是我们大人遇到点难题,听说你见多识广,盼你能解惑一二。”

牡丹娘子战战兢兢地接过小罐:“客气了,为大人分忧是我的荣幸,有什么事你们问就是了。”她咕咚往肚里灌,一双眼睛却盯着前方动静。

“我们想了解言淞纵火案件。”

入喉的清甜瞬间就不香了,她回想着这件轰动整个漓县的大案。行凶的是那个斯文俊秀的书生,任谁都想不到这个饱读圣贤书,平日里说话行事端方有礼的男子竟会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来。别说方家于他有恩,就算是普通交情,一个正常人会干出纵火行凶的事来吗?

“所以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小子我以前还夸赞他人品相貌一流,做事也勤快,当上门女婿亏了。真是瞎了我的眼了。”牡丹娘子如是说。

季沐风道:“他跟方家关系如何?”

牡丹娘子道:“以前那是好得很,方家对这个未来女婿方方面面都很满意,已经是个举子了,方家还要继续供他考科举呢。他跟方家小姐也是恩爱得很,眼看着好事快近了。所以才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要不是因为发生了那件事,估计他还能继续隐藏,指不定婚后就爆发了。”

赵舒行道:“那件事是哪件事?”

她眼珠子一转,贼兮兮地瞅了眼四下,待周边人都过去了才小心道:“那方云禾变心了,勾搭上了别人。”

这下三人都顾不上喝了,同时睁大了眼睛。

赵舒行:“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不是说两人关系很好吗?”

“那不是以前么,也有可能就是装的,或者看到更好的,变心了,谁知道呢。我可没有胡诌,我亲眼所见,那天晚上我瞧着她上了一辆马车,里面坐着一个男人。那马车我看着不一般,比漓县最富的富商家里的还要豪华,肯定不是一般人家,多半不是漓县本地的。你说,若不是那种见不光的关系,怎么会在深夜上人家的马车?

“而且,她离去的那几日正是言淞远赴外地送货不在家的日子。你们说,有这么巧的事么?分明就是早就算计好的。谁料,言淞突然提前回来了,大概是知道了实情,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我听着像是说了什么‘退婚’之类的。发生这种事,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季沐风道:“这些供词,我并未在卷宗上看到记载,你是否先前藏着掖着没有告知黄大人?”

她心虚道:“季大人,不瞒您说,我这样的小老百姓胆子小啊。我那晚瞧着那马车着实不一般,生怕惹事上身。言淞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人都下了大狱了。而且这方家出事那么久,马车的主人都没出现,肯定也是不愿意露面的,那我……大人,您能理解我的吧?”

她渴望的眼神投过去,希望听到季沐风给她肯定的回答:没事,我理解。

但是对方依然只是沉着脸,看不出情绪。良久,他道:“方云禾是何时回来的?”

“就是放火的前一天晚上,又是争吵。第二天就出事了。”

牡丹花娘子不安地捧着小罐子就像捧着个碳火,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直到三人转身离去这才松了口气。

当日,季沐风重新提审了言淞。赵舒行换上衙役的服装隐于其中,看着言淞身着囚衣满身污秽地进来,脚铐拖在地上叮当作响。

他走得很慢,虽然极力稳定平衡,但依然能看出那左脚完全使不上力,约莫是断了。

他进来就跪,像一团了无生气的棉花,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无论问他什么都毫无反应,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凭处置。

直到季沐风那句“方云禾移情别恋,与别的男子深夜私会,所以你心生恶意。是与不是?”

他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极致的恨意,嘴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是,没有!云禾她没有做这样的事!”

***

贺江州巡抚卢成庆收到了一封来自漓县的八百里加急的信件,新上任的年轻知府在信中郑重申请“言淞纵火杀人灭门案”重审。他对着油灯翻阅完,灯芯的光在他脸上反复跳跃,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色。他捏着信纸静静地坐了良久,起身进了密室,中央摆了一张供案,供案上只有一盏无火烛台,烛台脚边堆叠着若干黄符。

他抽出一张黄符,取笔蘸了朱砂在其上小心翼翼地写起来,而后将符纸提到烛台上方,突然凭空窜起的火苗舔上了黄符。

那些字迹被迅速舔舐一空,火苗突地熄灭,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他焦急地在房间来回踱步,攥紧了手时不时地抬头往烛台那边瞄去。不一会儿,烛台又重新燃起,他急忙将空黄符凑上去,只见上面另一个人的字迹陆续出现。

待烛火再次熄灭后,他盯着上面的内容反复查看,半晌,他重重地叹口气,黄符在掌心皱成一团,眼里的黑色像渗进了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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