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行刑,今日三月十八,也就是说时日无多了。
赵舒行把册子递给季沐风,道:“季大人,您找这个言淞的卷宗是准备定下行刑之期吗?”
季沐风接过翻阅,上面言简意赅,一目了然,道:“你看了有什么想法?”
赵舒行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接自己的问题,转而考起了自己,深深觉得到了表现自己善良正直的关键时候,当即拍案而起,忿忿然道:“忘恩负义,禽兽不如。方家仁厚,言家虽没落却没有弃之不顾,反而信守不渝没有悔婚,更是接济他,于他可谓有大恩。他却以怨报德、恩将仇报,泯灭人性,此等十恶不赦之人,可恨,当诛!”
季沐风的目光落到溅在桌上的茶水滩渍时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又转向赵舒行,全程平静地看完她的义愤填膺、振振有词,最后还听她来了句,“大人,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大人不想回答。他收起那本册子置于堆叠的卷宗旁边,将之一一笼络齐整后,起身迈步向门口。
赵舒行因太过激动说得嗓子发痒,顺手端了那杯茶盏,刚凑到唇边眼角余光瞥到季沐风已经到了门口,她忙仰头灌下,抬手一擦嘴角水渍,急道:“季大人,您去哪儿呀?”
“大牢。”
县衙坐北朝南,她跟着脚步如风的季沐风一路拐了几个弯,几道门,竖立在眼前的便是整片独立院墙,狱卒守在虚掩的犴狴门边,遥遥见到着官袍的季沐风主动行过礼,拉开牢门。
进了牢门,内里昏暗逼仄,隐隐有阴气弥散不去,赵舒行裹紧外袍打了个冷颤,越往里阴寒之气越重。饶是胆大的她,现在也不禁缩起了脖子,去牵季沐风的衣袖,盼望能汲取季大人身上的阳刚之气。
倒不是胆子突然变小了,而是,她此生何曾见过这么多鬼魂啊!比那日义庄里的还多!匍匐的、攀岩的、壁挂的,应有尽有,无所不用其极!那种虎视眈眈的盯视,让她生出了自己是种猎物的错觉。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吞噬殆尽。
走在前方的季沐风感到袖子往下沉了一瞬,随后那个身体贴近了自己。
眼下她魂体不稳,容易受各种魂体的影响波动,五感比之常人放大了数倍,加之牢房怨气重,这些阴邪之物遍布四面八方。袖中符纸刚滑到指尖,身边之人就攀上了自己的背炸开了声音,紧咬的牙关咯咯作响。
“大大大大大人,符符符符符,快拿符……”
他立起二指念了个诀,黄纸燃起一簇幽幽蓝焰,逼得鬼祟们连连后退。
赵舒行身上终于一点点回暖,有了做人的感觉。她落回地面,长舒一口气,一手仍捏着那袖子一角不放,她悄悄觑他神色,见没异样,便放心大胆地捏住了。
一直走到最深处,她发现了不一样之处。外监要宽敞些,犯人的神色虽谈不上高兴,至少还有几分自如;而这里,狭小阴暗,人人镣铐加身,个个面带死气。
忽然,她被眼前一处吸引了目光。
季沐风心下琢磨,她此时必定因受阴气所扰而难受,等出去后还得用上安魂之法为其安抚纾解。正想着,发现袖子的重力消失了,他疑惑转身,哪里还有那人身影。
左右张望逡巡,在一处僻静角落发现了那枯瘦之人。他嗤笑,身形虽枯瘦,胆子却依然肥硕得很!手上的火苗在指尖“啪”的熄灭。
只见她蹲在牢房之外,两手抓着牢房的杆子,脸挤到杆子中间,正和颜悦色地对里面关押之人谆谆劝导:“莫慌,犯了错咱就改,出去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好好改造,还是有大好人生的。不要放弃希望,我观你温文尔雅、清雅和善,想来必定不是什么恶人,可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妨与我细说,我好为你开解一二。”
关在此牢中的人皆是蓬头垢面、满身污秽,只怕是亲爹妈来估计都难以辨认。她是从哪里看得出温文尔雅、清雅和善?但是赵舒行向来对自己寻美辨美之能有绝对的信心。
那人瘫软在地上,手上脚上戴着镣铐,浑身血污混着泥污,发出阵阵恶臭,若不细看,跟死人无异。闻言幽幽地睁开了被杂乱头发蒙蔽的双眼,貌似朝她短暂地看了一眼,复又闭上眼,像个垂死之人。
只这一眼,赵舒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眼光。
嗯,是个美人。
“这是死牢,他没有出去的机会。”
季沐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舒行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仰头望去,撞进了对方面无表情却透着几分嘲讽的眼神中。
赵舒行道:“死刑犯?不应该啊,看着不像……”
她说“不像”指的不单是面貌,还有对其散发气质的感受。比如左边那间关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目露凶光,从骨子里发出腥臭味,那双手不知染过多少血;再看右边关着的娇小妇人,状似柔弱不堪,眼神里却充满了阴毒算计,深不见底的险恶。
季沐风瞥了她一眼,转身信步而走。
她连忙起身跟上:“季大人,你去哪里呀?”
“回衙门。”季沐风头也不回地道。
“啊?这不是刚来吗?”
“你若是喜欢,可以多待一会儿。”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谁喜欢待这儿了,不是你带我来的么!
他生气了,他绝对是生气了!可是他到底为什么生气呀?赵舒行觉得如果季沐风是一本书的话,那绝对是这世上最晦涩难懂的,要是到了她手里她必定要甩到天边去,别挨过来。
季沐风身高腿长,一贯走路带风,连带着跟在后面的赵舒行埋头拼命追赶。他忽然停住了,她一头撞上他后背。
季沐风道:“你觉得那人如何?”
赵舒行揉着额头,才发现已经出了大牢,问道:“什么人?”
季沐风道:“温文尔雅、清雅和善。”
赵舒行:“哦他呀,这可是你让我说的。若能梳洗一番,定是个美男子。你别这样看着我呀,我说真的,这方面我有研究。”
季沐风皮笑肉不笑道:“我让你以魂体观其内里。”
赵舒行一瞬的尴尬后真诚地道:“干净得很,不像是作恶之人。”
季沐风略一思索,道:“与我所想不谋而合。”
见季沐风继续抬步前行,赵舒行问道:“季大人,那人谁啊?你还专程过去看他一眼。”
季沐风吐出两个字:“言淞。”
“什么?!!!那个杀了未婚妻全家的畜生?!!”赵舒行的震惊之声响彻云霄。
二人放慢脚步,季沐风向她道明自己的怀疑。蓄意放火,四十人灭门是极端重案,审理流程需层层上报,最后经由刑部和皇上核准。不论是知府还是督抚都无权私自判死刑。而他在京都期间,并未听闻此桩逆天恶罪,已属不同寻常。
赵舒行回想起自己身为陆子霏的那段时间,整日混迹于各大酒楼,确实没听说与之相关的事迹。按理说,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早该轰动四乡,惊动府台,直达京畿,传到说书人的耳里后编成跌宕起伏的故事,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没有一点风吹草动,沉静得诡异。
大牢与衙门离得不远,二人说着话转眼就回到了后院书房,许回正在门口等候,见到二人并肩而来,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家公子,是习惯于跟陌生人凑得那么近的人吗?
他回过神,将手里的信封递给季沐风,道:“派去的衙役回来了,这是黄大人的回信。”
黄大人是上一任知府,年事已高再加重病缠身,已提前告老还乡。季沐风展信翻阅,赵舒行也凑上去偷瞄,发现对方不反对后更是明目张胆地直看。
许回看着书案边一端坐一歪站但两颗脑袋差点贴到一起的两人,登时惊诧无比: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信里细说了案件的详情,大致与卷宗上大差不差。季沐风阅完将信纸塞回信封,转头对赵舒行道:“你越界了。”
赵舒行视线上移,在娇艳欲滴的红唇上停留须臾,立马站正,颇有些得意地道:“季大人,你愿意将此等疑案的细节告知我,让我参与其中,是不是代表着你对我的信任?是吧,我真的是好人,靠谱得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直说便是。我必当有力出力,有魂出魂,为您的宦海征途添砖加瓦!
“顺便一提,能否帮我找找我的肉身在何处?季大人?季大人?!”
“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想吓死我家公子吗!”
没等来季沐风的回复,反而换来了许回的忍无可忍的吼声。
季沐风恍若未觉,打开判案文书,一一比对,手指摩挲过上面盖的印章。
这时,瘫在椅子上的赵舒行道:“我知道大人在疑惑什么。”
季沐风闻言望向她,听到她说了一句:“太快了。”
许回问道:“什么太快了?”
赵舒行道:“时间呀。你想啊,灭门案啊,死了这么多人,这可是顶天的重大要案,可不是本地县衙能定的。县府初审、按察使复审、层层上报到京都,再由三法司及刑部复核后呈奏皇帝批阅,最后文书原路发回。这流程走完,若顺利,少说也得几个月。这文书上写了,言淞三月初犯的案,马上就定了罪,马上就要行刑了,着实潦草。”
许回听得一愣一愣的,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季大人教的!路上听了季大人一番教诲,实在是受益良多。”赵舒行目光炯炯,满面赤城地回道。这个马屁自有一半是真的,只是当时季沐风并没有说得那么详细,还有一些是她脑子里原本就有,至于这学识从何而来,她一概不知。
季沐风压下微起的唇角,道:“行了,等会用过晚膳后,一同前去探查。”
赵舒行道:“去哪里?”
季沐风道:“方府,案发现场。”
赵舒行恍然大悟,对呀,还有什么比死去的当事人更清楚事情发生过程的?那些冤死的鬼魂定然在原地怨气不散,好好询问一番,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如她想象得那么顺利。他们站在那片废墟前,被烧得乌黑的门匾残破耷拉,放眼望去,依稀还能看出这座宅子曾经的巍峨气派。
一根烧成了黑炭的木棍抵到赵舒行的脚边又往残渣堆里滚去。她与季沐风对视一眼,终于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了。
太过安静也太过清净了。
仿佛大火过后,连魂魄也被烧了个彻底,那些哭喊惨叫声过后,除了漫天飞扬后绝望落地的灰烬,什么也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