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桥边,他依旧是长身玉立,清俊疏冷。那样气质和容貌都挑不出一丝瑕疵的男子,哪个女子见到都是要忍不住多看几眼的。这不,已经吸引了不少来往女子的围观侧目。
赵舒行自然不免俗,她巴不得天天看,夜夜抱。但是不是现在!
若时光倒流,她一定收起自己的好奇心,只怪自己总放任自己被美色迷了心窍。
跑是不能跑的,她硬着头皮迎上去,带着一股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惨烈心情,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这熟悉的表情,这熟悉的黄符。除了腰间悬着的一只小银铃,其它的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发指。
临到面前,她展了笑颜:“季大师,好巧啊,想不到在这儿也能相遇。季大师天人之姿,这身官服也很衬你啊。”
季沐风屈起手指收符,面无表情道:“不巧,就是在等你。下次若想听我的生平,可以直接来问我。”
前一句话若是换个场景换个人,以赵舒行的德行估计会生出点缱绻之意,势必要上前勾搭一番。然而眼下,她只觉得自己就跟季沐风腰间的那只银铃一样,被拴住了命运,半点不由己。
季沐风负手径直往前,行了几步又转身对着在原地犹豫要不要逃的赵舒行道:“还不跟上?”
赵舒行颠颠地跟了上去。
***
穷乡僻壤的知府衙门自然也说不上多豪华,但是前朝后寝该有的也都有。比如现下赵舒行就跟着季沐风到了衙门的东西侧,过后宰门入了后院,也就是官员及家眷内寝宅院。
这一发现,让赵舒行又愉悦了起来。至少自己并未被当成罪犯拘起来。
刚进内院一道黑色身影就迎了上来:“公子你回来啦,你吩咐的卷宗已经都整理出来了,人也去请了……这叫花子哪来的?!”
许回的后面那句是捏着鼻子说的,嫌弃的语气没有一点收敛。
季沐风道:“先带他过去吧。”而后入了书房,许回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上来,那两根手指就如粘在鼻子上般再没撒过手。
这还不够,他每走三步都要回头瞥她一眼,再欲言又止地回过头去。就在他不知第几次转身时,赵舒行索性坏笑着揽上他的肩亲密地道:“许小爷,这几日不见,您是更俊了呀,瞧这小脸蛋水灵的。”
许回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向来藏不住一点脾气,见状登时哇哇乱叫,手舞足蹈着要去扒拉那团恶臭之源:“离我远点!你这是被人摁在粪坑里打了一顿吗?!熏死人了!”
闻言,赵舒行坏心思一起,扒得更牢了,还逐渐缩小了二人之间的缝隙。
偌大的院子里回荡起鬼哭狼嚎,经久不散,绵延不绝。
如此闹腾良久,赵舒行终于被领到一间房前。许回好不容易逃离魔爪,立马跳得老远,对着自己拍拍打打,全身上下一处不落,头也不抬道:“快进去洗洗吧,真受不了你。”
房门半敞着,赵舒行扒在门口往里探,内里朴实无华,但是看得出应是被好好打理过,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房间中央放着浴桶,白烟袅袅升起。小方桌上还燃着熏香,沁人心脾的清甜。
赵舒行道:“这是谁的房间?”
许回道:“你的,公子特意吩咐让我准备的。别废话了,再啰嗦水都要凉了。”
在许回的催促下,赵舒行怀着难以分辨的心情进房,关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云里雾里地把自己扒光了往浴桶里一扔。
季沐风。
也许是翻腾的水汽氤氲了脑袋,加之清甜的熏香,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迷糊了,脑子里闪过与他相见的每一幕。嘴里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真稀奇,他看着并不似温柔体贴的人。她想象着季沐风对自己的关注,为自己所做暖心的一切,一个答案在心头呼之欲出。
难道表面高冷的季大师致力于给每个无家可归的灵魂一个温暖的归所?
此想法一出,她立马恶寒阵阵。好像哪里不对……
然而,没有容得她想太久,身上传来的酸爽滋味让她瞬间头皮炸裂。
竟然是药浴!都忘了自己身上有伤了。
约半柱香的时间,斜倚门口无聊的许回就听到大门被“哐当”一下甩开,打扮利索、龇牙咧嘴的赵舒行随后而出,脚步不停地疾冲,嘴里念叨着:“快走快走,太可怕了,堪比酷刑。”
赵舒行换掉了那身破烂衣衫,眼下季沐风给她准备的湖蓝色锦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触手质感自然是极好的,只是柳渡关本人瘦骨嶙峋,撑不起来。
书房里一片静谧,季沐风正端坐书案前翻阅卷宗,听闻二人进门声只是淡漠地扫了一眼。许回自觉站到一边静候。
赵舒行前脚刚进门落座,后脚就跟进来一位头发胡须都花白的老者,背着一个木箱,弯腰行礼道:“季大人。”
季沐风抬眸正色道:“有劳大夫了。”
虽未明说是谁,但老大夫眼睛转了一圈就定住了,伸手向赵舒行而来。
她便乖乖坐着,任由大夫对她上下其手,心里满是对现状的疑惑。大夫把了脉,捏着她的脸上下左右仔细查看,继而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她也全然不觉。
忽然,胸口传来凉意,她哗然起身,大喝一声“你干什么!”正准备抬脚踹去,又猛然醒转,抬起的脚在大夫胸口堪堪停住。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来,对着瞠目结舌、满脸惊恐的大夫友好地拍拍他的肩,笑嘻嘻道:“干得好,您继续。”
差点忘了自己是个男人了。
想通这一点后,她干脆大刺刺摊开双手,一派“任人鱼肉”的模样。案旁的季沐风放下了茶碗眼神泠泠地看着她,当那身上数道青紫相交的伤口暴露在外时,眸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大夫一通细细检查,眉头越皱越深,道:“身上虽然看着吓人,幸好都是皮外伤,最致命的当属头部曾遭重击,不过好在已经活动自如,便是已经逃过此劫,须得好好将养,我开几副药方。”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想不到这身子骨看着瘦弱,还挺能扛,这伤势搁普通人身上起码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赵舒行听得直乐:柳渡关确实下不来床,但是我赵舒行能撑。
许回送老大夫出门,她穿戴整齐,于书案另一边落座,支手托腮看着季沐风,看着他虽然忙碌却井然有条,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不由得想起牡丹花娘子说的和公主的纠葛,她脱口而出:“季大人,你真的拒绝了公主的求爱吗?”
季沐风动作顿住,转头看她,眼中波澜不惊。这也是两人为数不多的相处中让赵舒行印象最深刻的属于季沐风的神情,总是很淡漠,但是其实细看,依然能品味出当中的细微区别。
比如现在,她觉得他的眼神在叫她闭嘴。
不知道是谁刚才说有什么想知道的就亲自来问他,真的问了又生气。男人心海底针。
她忙讨好道:“大人,您找什么呢?要不要我帮您。”说着接过他手上的册子,低眸的瞬间瞄到他右手虎口上方有一道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呈月牙形。疤痕极小,若不注意看是不容易发现的。她不觉讶然道:“诶,大人你这里有条疤呢。”
她本意是想转移一下方才的话题,缓解气氛,哪知,对方抛来一个更冰冷的眼神。
效果奇好,气氛更冰了。
季沐风眯起眼睛,须臾从被她压着的一叠卷宗里抽出一本递给她,道:“这么闲,那就帮我找一桩案件,犯人名字叫言淞。”
言毕,注意力又回到了卷宗上。
赵舒行松了一口气,真有点被他刚才的眼神吓到,虽然只是瞬息之间,但是她敢肯定他必然是生气了!真想不明白,问他一个疤的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也许是因为这是无瑕的他身上最难以接受的瑕疵?
她边想边学他翻起了那些册子,顿时眼冒金星,求助道:“季大人,你在这书里下了什么药吗?”
季沐风不解,正想问“何出此言”,一回头就见她伸出两根手指把自己眼皮往上抬,便收回了刚到嘴边的话头。
书籍对她的杀伤力光掀眼皮是不够对付的,必须加上不停歇地找话题方显效果:
“季大人,咱们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赵舒行,但是关于其他的我真的都记不清了。您看您能不能用您的术法把我送回到我自己的身体里去?”
“我也不想老是占用别人的肉身,多冒昧啊。还总是让您费心盯着我,太不方便啦。”
“或者您帮我查查我的肉身在哪里?没有具体位置的话就算大概方位也行……也不知道我的身体被谁使用了,真便宜他了。”
“您若是不知道,不如放了我?我自行去找,放心,我个的好人,不会干坏事的!”
“……不对,万一没被占用是不是会臭?会烂?会变成真正的尸体?咦,那可不行,太恶心了!”
“季大人,季大人?季大人?!”
在她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中,季沐风头也不回地道:“不知道,不清楚,没办法。”
赵舒行觉得他在诓自己,还欲再问,却对上那双澄澈坦荡的目光,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只听季沐风平静地道:“既来之则安之,上天既然安排你有此际遇,自有他的道理。不若脚踏实地、从容以待,等时机一到,眼下局面自可迎刃而解。”
舒朗的声音抚平了她的思绪,又萦绕心间撩动了一角涟漪。一丝嫣然浅笑爬上了她的眼角眉梢。
美人在侧,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哪能辜负好时光。
就这么静谧了下来,两人身形一正一歪,倒也相安无事,彼此之间流动着互不打扰的默契。然而,好景不长,不过片刻间,季沐风又听到身边人出声唤他:“季大人?”
他无言地看她,却见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捧起册子,眼里的震惊越发满溢,一只手还搭在他肩上轻轻摇他,惊呼道:“哇,放火烧了自己未婚妻全家!这言淞是个狠人啊!”
言淞,漓县人士,年二十有三,多年前父母相继离世后,孤苦无依,转而投靠指腹为婚的方家。方家未嫌其穷困潦倒,予以收留。
三月初十,因对方家心生不满,竟于夜晚纵火行凶,致使方家四十几口无一生还。行迹恶劣手段凶残,判斩立决,于三月下旬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