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舒行仰面躺着,眼珠子悠悠地转了一圈,又闭上了眼,面上的平静带了几分微死感。
这房间着实让人不忍直视。低矮老旧、破败不堪!一眼就望到边的巴掌大的地方。
她重新睁眼再闭眼,如此反复三次后,终于认命地躺在床上重重地叹气,心道:我可怜的灵魂颠沛流离的半分不由人,运气也是颠来倒去的不靠谱。上次好歹是个世家小姐,现今竟沦落成家徒四壁的穷人了?!越想越气的她用力翻了个身。
“咔”!床脚断了,她整个人滚到地上,身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让她倒吸冷气,紧接着,一个骷髅头撞进她的视线,险些来了个亲密接触。
她倒吸一口冷气翻身滚去,连身上的痛感都吓到失去知觉,没两下就滚到了墙角。下一瞬突然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这个发现让她变得既不觉得痛也不觉得怕了,她微微张嘴“啊啊”发声,手顺着嘴唇摸到下巴继续往下。
男人!
新鲜好奇之心压过了方才的失望,虽然不知道自己的长相,但是她对自己有绝对的信心,必然是做男做女都精彩。
她一骨碌翻起身,面对着满地狼藉踢踢踏踏走到刚才那个位置,俯身捡起吓她一跳的骷髅头,上下左右仔细端详,是个假的。再看地上铺的一对零散玩意,也都是稀奇古怪到吓人的程度。
难道是个疯子?
她翻遍整间房都没找到铜镜,便迈出房间,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偏僻的屋子,得出了原身是个潦草落魄不受人待见的可怜虫。
前方走过一个家仆装扮的人,她招手喊道:“小兄弟,你屋里可有铜镜?”
结果对方一看到她就跟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她灿烂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对方已经一溜烟儿没影了。
她悻悻放下手,心道:难道原身是个丑八怪?那可太糟了!
正想着,又路过一个家仆,她照旧像刚才一样打招呼,对方照旧像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但是这一次她没有给他 “拔腿”的机会,大步向前哥俩好似的勾住他的肩,她向来不拘小节,如今成了男子更是丝毫没有违和,笑嘻嘻道:“你跑什么呢?我就想问下你有没有铜镜。”
那人瞄她一眼,似乎镇定了一些:“你要铜镜做什么?”
听听,这是人能问出来的问题吗?要铜镜还能干嘛?难道还能吃吗?
“自然是要梳妆……要整理下仪容啦。”看看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鬼见愁,把你们一个个吓成这样。
等到那人把她带到一个房间,递给她一面铜镜,一个野人出现在镜里时,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蓬头垢面不修边幅邋里邋遢!说乞丐都有点侮辱这个职业了!简直不可忍!她深呼吸三次,平复心情,拎着手指扒拉开那些油成一绺绺的头发,松了一口气,好在长得还能看,五官健全,勉强与清秀擦了个边,虽然脸看上去阴沉沉的,但是还能救。
只是这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还有凝固的淤血,掀开耷拉的衣服一瞧,新伤叠着旧伤,这是经常和人斗殴吧?被打晕了所以自己就来了。
正仔仔细细研究着,那家仆犹豫了再三后开口道:“你,还好吗?”
她正在跟那头杂草作对抗,闻言反问:“我怎么了?”
家仆停顿了一会儿,道:“你忘了?该不会是脑袋受伤变傻了吧?”
“你这样说来,小兄弟,我怎么受伤了?”
“我是阿成!你真的忘了?不过也好,不记得也挺好的,记着那糟心事不是让自己难受吗?”
她听着他念叨叨的样子觉得挺好笑的,正想再细细询问些这具身体的信息,却听到外面“砰”的声音。两人立时抿紧嘴巴,从门缝往外探,只见两个凶神恶煞的小厮正出了他刚刚待的那间房往这边走来,本就破烂的房门更是摇摇欲坠地从墙上将掉未掉。结合刚才的声音,想来就是这二人踹的。
“嘿。”受不了一丝气的赵舒行直接怒火上头,“好小子,力气大了不起啊!”她撸了袖子就要去干架,却被阿成拦住,脑袋被按住往角落拽。
他竖了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让她不要声张。这时拍门声响起,从这频率和声响听得出来,门外之人有多不耐烦。
阿成开了门讨好地笑道:“两位大哥好,这是怎么了?”
“你对面那小子呢?”其中一人粗野地道。
阿成表情立即茫然:“柳渡关?他伤成那样怕是不行了吧,夫人的命令我们当下人的都记着呢,不敢去管的。是不是被谁收走了?”
那人道:“本来算算日子是的,刚刚叫了人来收,但是那人来禀报说他又好全了。”
阿成换上一副惊恐的神情:“当真?!你别吓我,伤成那样哪能好啊,该不会是闹鬼了吧?我就住对面,两位大哥你们可别吓我。”
“说什么鬼不鬼的!就算真成了鬼也自有夫人收拾他。行了行了,既然没见过就算了,我们再找找。要是看到他人了,记得来通禀。”
“得嘞,两位大哥辛苦了。”他恭恭敬敬地送走二人,回屋关门一转身又耷拉了个眉眼。
赵舒行啧啧称奇:“阿成兄,你这演技,真不赖啊。”
阿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了半晌,道:“你这变得跟以前也太不一样了。”
“啊?”她收敛了神色正经起来,“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从来不笑的,成天畏畏缩缩,人也没站直过。”
赵舒行想起这个人的外表和刚刚在房间里看到的东西,也确实像他说的这么回事,道:“所以……我经常挨打?”
阿成眼神开始飘忽乱转:“不是,你,你总是犯错,错犯得多了挨打自然就多了。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快走开走开!你还知道你是谁不?”
“柳渡关啊。”你刚才不是说了么。
“还有呢?算了算了,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好。”他趴下来在床底下翻腾许久,手上多了一个颜色老旧的木盒,他站起身拍拍灰尘,“这里你还是别回来了,有多远走多远吧。我给你准备点钱,记得省点花。”
赵舒行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五内俱感,心说这阿成看上去人不咋滴长得垂头丧气的,想不到人这么义气,看他穿着想必做的差事也没有什么油水,竟然愿意把自己压箱底的财宝拿出来贴补小伙伴。
她满心满眼地期待着,看他抖着手打开锁,万般不舍地取出一颗硕大无比的,堪比指甲盖的碎银子。
……
赵舒行眼里的光像吹熄了的烛火,不敢置信地探头去看那箱子,稀稀拉拉的几块碎银子,都铺不满盒子底。
杀鸡焉用牛刀,也不怕盒子着凉。
阿成怒道:“不要还我!这可是我一个月的月例!”
赵舒行立马双手去接:“要的要的,我下次十倍还你。”说着把银子往腰带里塞,“多谢阿成兄仗义,没齿难忘。”
这么小也不知道会不会自己掉了。
阿成冷哼一声:“嘴巴倒是比以前甜了。快走吧,记得别从正门走,翻墙出去。”
***
她翻墙而出后,悄悄绕到正门看到了“柳宅”的牌匾,小小的疑惑了一下,跟这具身体一个姓,却混得这么惨,看来这中间门道不小。
她一路随意地走着问着,在诸多路人嫌弃的目光中有了一些了解。
漓县,山多水多钟灵毓秀,离京都十万八千里的穷乡僻壤。景色怡人适合养老,自然也是通缉犯亡命天涯的绝佳终点。
赵舒行抛着阿成施舍的那一两银子玩,脑子里理着思绪。最重要的还是要寻找肉身,虽然还是随缘分的盲找。
她走下拱桥,见前方槐树下聚着一群人,被围在中央的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正在说着什么。她好奇地走近去瞧,只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时而叉腰、时而拿帕子指指点点,堪称声情并茂眉飞色舞。再定睛一看,她的脸上两坨腮红下手忒重了些,头上一朵比拳头还大的牡丹花时时刻刻吊着人的注意力。
赵舒行大受震撼,觉得此地确实民风淳朴,风格独树一帜。除了牡丹花妇人唾沫横飞,其他人皆坐在板凳上听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她就凑过去找了一个大爷旁边的空位置坐下,大爷正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往她身上瞧,察觉有人来了还自动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坐得舒服点。
“我们这位新来的知府大人啊,来头不小,原本是要在京都里当大官的。”
赵舒行眼睛瞬间亮了:嚯,人家这来头应该没你胆子大,敢编排官员,小心把你抓起来。可惜了,没带炒货。
“那可是被圣上钦点的新科状元,你们说说,是不是人中龙凤?是不是本应该飞黄腾达?那他为什么会到我们漓县来任职呢?要怪就怪他的长相。别误会啊,不是丑,而是长得太好看了!好看到被公主一眼相中,要他当驸马。结果人给拒了,你们瞧瞧,这多有骨气的男人啊!”
底下有人质疑道:“我不信,被公主看上那不是天大的喜事吗?这还能拒绝?”
牡丹花夫人乌黑的眉毛往上一挑,洋洋得意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你以为那公主是什么值得稀罕的人物吗?公主名号景曜,那可是自小在乡下长大的,半点规矩礼数不懂,又野又粗鲁。听说她生母貌若无盐,她那孩子是用了什么手段得来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生母都丑,孩子能好到哪里去?总之是个被嫌弃的,所以才被放养的乡下。直到上个月皇帝他人想起有这么个女儿,把她接回宫了。
结果,嘿!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就私养了好几个男的,但凡稍有点姿色的男子都要被她染指一番。要是人家不同意,她就用权势逼迫人家就范!你们说说,就这样的人,谁愿意当驸马?就因为违抗圣意,因此才被下放到我们这里当了芝麻小官。我看这仕途以后也是没什么指望喽。”
众人听完皆是纷纷惋惜一片。赵舒行却是对这位傲骨磷磷的状元郎起了好奇心,问道:“真有那么好看吗?”
牡丹花妇人回道:“还真是,他到任第一天我就偷摸着去瞧了,传言非虚,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也怪不得公主要强……等等,你谁啊?怎么混进来了个叫花子?”
众人的焦点转移到了她身上,身旁的大爷顿时惊道:“你什么人?知不知道在这里听讲是要经过我们牡丹娘子同意的?!”
赵舒行被称作叫花子也不恼,厚着脸皮起身道:“各位各位,莫激动。相识就是缘分,来都来了,不如交个朋友呗。”哪里还有更好的机会,一次找到这么多大爷大妈,当然要趁机打探些消息。
正准备以自己舌灿莲花的本事好好笼络一番,却听到圈子最外围的人神色紧张地压低了声音道:“不好了,大人来了,快散!”
众人闻言,当即拎了板凳四散而去,个个身手敏捷健步如飞,哪里有半分老者的影子?
赵舒行自认狗胆包天,不但不准备跑,还非要品味一下大人的容颜。她四下望去,果然在拱桥一边见一人头戴乌纱,身穿青色圆领袍,顿时心下一喜。
直到微风轻起,隐约可见垂顺的袖袍下二指夹着一张黄纸。再对上那张令人见之不忘的俊脸。
赵舒行心道:好看,着实好看。要命的好看!
阴魂不散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