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暗自窃喜
水榭所在之处,风景秀丽,景色宜人,陆府众人皆爱行至此处缓解疲惫。然而,眼下所有人皆避之不及绕路而走。无人敢惊扰到里面那个变了性子此时正摆着诡异姿势的陆小姐。
季沐风拂袖而去后,赵舒行生生地熬过了被定住的一个时辰。待到咒令解除,她迫不及待地扯下脑门的黄符,恨恨地揉成一团扔进水里。
实在可恶,这是真把自己当鬼了不成?
她龇牙咧嘴地回了房间,向小绛打听此人的身份,得知季沐风会在府里久留时。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出手极快地往自己脑门拍符之姿,打了个哆嗦,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躲为妙。当即趁着无人注意,翻墙而出,溜之大吉。
她换上了利于行动的男子便装,百无聊赖地在街上晃荡了一阵后,心里始终记挂着寻找肉身之事。满脑子都在想着,若是在自己的身体里,还用得着怕那季沐风吗。
恰巧来到了一家饼铺前,闻着出炉的香气,忍不住买了一张烧饼,忽见远处迎面而来浩浩荡荡的队列,整齐地划分为左右两队,队伍长到一眼望不到头,皆是道士打扮,个个神情庄重肃穆。排在队首的二人每走两步,便将手里的黄色符纸洒向空中,引得众人争相拾捡。
这阵仗让赵舒行一时看呆了,对手里的饼都没了兴趣,转头问饼铺老板:“这些道长哪来的?很有名气吗?”
老板闻言轻蔑地看她一眼,道:“外地来的吧?”
赵舒行笑着应了一声。
老板道:“这是国师府上的,国师你知道吧?”
赵舒行摇头。
“那可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般的人物!前年第一大宗门凌云宗被恶灵血洗,无一人生还,幸得国师及时赶到,仅凭一人之力收伏恶鬼,不然举国上下都要遭殃了。”
赵舒行做出惊讶表情:“这么厉害吗?”
老板:“那可不。”
“那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
老板转着眼珠子东张西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最近不太平,已经有两个皇子离奇死亡了,抓不到凶手,民间都在传是恶鬼行凶,这恶鬼来得蹊跷,来无影去无踪,搞得人心惶惶。国师这是带了人给百姓们驱鬼辟邪保家宅按钮的平安符呢。”
老板加快了语速着急忙慌地擦手出门,赵舒行还欲再问,便见他已经钻进了人群中去抢符纸,别看他身体矮胖,行动却着实灵活,不一会儿就已经抓了好几张在手,欢天喜地地回来了。
老板扒拉着符纸,赵舒行凑过去一看,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红色咒印,老板瞥她一眼,抽出一张递给她:“喏,给你一张。”
赵舒行感激地去接,然而指尖甫一接触到符纸的边角便如遭电击,心神动荡,赶紧撒开了手讪笑道:“不用啦老板,我家里贴了钟馗。”悄悄摩挲还在发麻的指头。
老板宝贝一样把几张符纸揣进怀里,笑她:“小兄弟不识货了吧?国师的符纸可厉害得很!”
赵舒行连连点头笑而不语,心中暗道:可不是吗!就是因为威力太大险些被当成邪祟驱了。
队列前头已经过了他们,赵舒行抬眼望去,隐约可见一乘步辇缓缓而来,步辇上一人整张脸罩于金色面具之下,面罩额心正中央刻有太极八卦图,一身玄黑色宽袖道袍,衬得整个人神秘肃穆,肃然危坐,不怒自威。
这就是国师?她不禁多看了几眼,下一瞬却见国师微微侧过头,朝的正是她这个方位!虽然看不清对方面罩下是什么神情,心里有鬼的她只觉得一股森冷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她转身钻入人群欲逃。
流年不利接连倒血霉!一个季沐风还不够,还要来一个国师!老天爷不把她玩死誓不罢休吗?!
她不停扒拉着人群,只希望鱼龙混杂的人气能掩盖自己的气息,然而,始终甩不掉背后追着她的寒气。
她咬着牙脚下步子生风,额头冷汗涔涔,滴到眼睛里模糊了视线,眼前的景色忽地变幻了颜色,竟让她生出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肩头猛地被拍了一下,她“啊”的叫出声来,连呼吸都差点停住。
“你跑什么?怎么我越叫你越跑?”
赵舒行重重吸了口气,周围颜色恢复如初,那追着自己的寒气也不见了。她循声望去,见一少年双臂环胸,一身青墨劲衫,腰间佩剑,眉眼间皆是不耐神色。
似是见她呆愣的样子半晌不回话,他伸手在她眼前晃,道:“陆小姐?你怎么了?”
他心里直嘀咕:公子说她狡猾得很,叫我多留心,怎么我瞧着呆呆的?
赵舒行猛然回神,问道:“敢问少侠是?”
“我是许回,是我家公子让我来引姑娘过去。”
“你家公子是?”
“季沐风,先前在陆府应是已经与小姐见过面了。”
赵舒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街角看到了喧嚣尽头一袭素袍不染纤尘的季沐风,登时心花怒放,疾步向他而去。
若说之前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敌人,鬼见愁一枚,对于现在刚刚遭遇了难以言明的劫难的自己来说,季沐风简直就是自己的救星。至少他最多只是给自己贴个符而已,那个会干出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还不是一般的故知,是亲人!是恩人!
她越走越快,又变为飞奔,张开双臂恨不得给对方来一个热情似火的拥抱,仿佛周遭的空气都轻盈了起来。直到那个她想拥抱的对象在几步距离之外夹起了一张符纸等她。耳边仿佛又响起他那句淡漠的“知耻自省”。
刚刚轻盈的空气骤然崩塌。赵舒行立即止步,抬头挺胸,双手乖乖地贴到腿侧,道:“季大师,好巧呀。”
季沐风收回符纸,道:“不巧,受陆将军所托,专程前来寻你。在陆小姐回来之前,我将时刻归束你,谨防你有任何逾距之行。”
赵舒行道:“怎么个归束法?多远的距离?寸步不离吗?这不好吧季大师,男女有别……诶诶诶,干什么干什么,把你的符纸收回去,不就是克己复礼吗?我又没说不照做!年纪轻轻的,能不能有点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她自顾自地说着径直往前越过他们,还没走出多远一把剑鞘横在了自己面前,扭头对上许回那张傲慢的脸,“你往哪边走?陆府在那边。”
得得得,这俩“黑白双煞”。就这么像看管犯人一样被盯着回了陆府。
此时的陆子瀛正搓着手在门口焦急等待,远远见到三人便急切地迎上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一圈停在了赵舒行身上,看着她“离经叛道”的着装,登时气血上涌两眼一黑,健硕堪比铁牛的身躯竟有些摇摇欲坠之意。
季沐风伸手搭住他:“陆将军莫急,以防急火攻心。”
陆子瀛恭谨地道:“是是是。”
赵舒行也安抚道:“对呀,大哥,我瞧你这气色不如从前了,可得好好歇息莫气坏了身子。”
这话一出,陆子瀛又是一番气血上涌,黑着脸瞪着眼珠子又不敢放狠话,季沐风的话言犹在耳,他亲妹子灵魂尚在,只能耐心等待她醒来。若是将此野魂惹恼了,只怕徒遭变故。他压着怒火只能在心里骂:你说我生气因为什么?!我美丽温柔的妹妹变成了这副德行,我能不生气吗?!
心里的怒火最终化成了嘴边的一声冷哼,陆子瀛头也不回地迈上了台阶。
待到进了会客厅,陆子瀛屏退所有人,将大门一阖,屋内就只剩下他们四人。
赵舒行知道自己寄身的事情已经暴露,索性也不装了,怎么自在怎么来。只是陆子瀛看着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必然是扎心的,干脆撇头不去注意,桌上的凉茶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就这么一盅一盅往下灌。
他掏出一张符纸递给季沐风道:“刚才让人在街上捡的,听说从前是一符难求,即使是名公钜卿想要,也得去他观里排队,怎么如今这么大方了,跟废纸一样满天飞。你瞧瞧,会不会有什么古怪。”
季沐风接过来仔细查看,并没发现什么异常,道:“只是黄底朱砂红绘制而成的寻常镇宅符罢了。”
“如今朝局动荡,圣上闭关不管事,他倒好,往金銮殿上一坐 ,这天下倒像是成了他的了。我们这些人有点什么事都得他点头才行。真是荒了天下之大谬。这不,今儿上朝首辅大人又被他气得险些晕厥,真是急煞人也。你说这天下能人异士都死绝了不成,就没有个比他更有本事的来治治?”陆子瀛说着瞄了季沐风一眼,“我觉得沐风兄你就比他强,什么破国师,成天装腔拿乔,我是看不惯的!”
季沐风低头不语,他眸光沉沉,将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衬得红唇潋滟更显润泽,方悠悠地开口:“论术法,能以一敌上万灵邪,普天之下恐无人能及。”
陆子瀛哑然半晌,道:“当真?这可难办了,但愿奉他为国师能让他满足,你说两位皇子的事会不会是……”正说着,发现季沐风望向另一处,他侧目循过去,对上了赵舒行亮晶晶的眸子。
赵舒行听得兴奋,连手边的零嘴都顾不上吃,一时见几位停了话头都看着自己,立马表明诚意:“放心,我发誓绝不把今天听到事情往外说。”
季沐风亦对陆子瀛道:“放心,有我在。”
陆子瀛悬着的心这才松缓了一些,内心却有个疑问,既然知道是别的东西附在子菲身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下一个念头就打消了疑问:还是不多事了,先把它赶走再说,万一是个厉害的被惹恼了再来缠着我们家,那岂不是永无安宁之日?
然而,这样的密语她没能听得更久,便觉察到身体里有个东西将自己往外推,转瞬就被推到了空中,她眼见着曾经属于自己的身躯抬起头嘤咛一声后娇滴滴地哭起来:“大哥……”
原来是正主醒来了。
陆子瀛神情蓦地僵住,猛然起身激动道:“子菲?妹妹你回来了?!”
赵舒行飘在空中眼见着兄妹二人重逢抱头痛哭的场面,不禁生出了羡慕,也不免嘀咕道:难怪从第一眼就能瞧出来自己不是陆子霏,对比起来自己确实不像话。
这时,季沐风也起身了,赵舒行顿时紧张起来,之前可能还会因为顾着陆子霏的身子所以没动自己,现在没了顾虑该不会立马动手吧!
然而,季沐风只是直直地穿过她,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甚至可以说完全无视。
他莫不是看不到我?赵舒行这样想着。
季沐风拱手道:“既然陆小姐已经回来了,那我二人便不宜在此久留,就此别过。”
陆子瀛忙不迭擦眼泪挽留道:“沐风兄别着急,此去一别你我二人也不知道何时能再见,眼下天色不早了,不若多留一晚,让我好好地尽一番地主之谊。”
季沐风略一沉吟,道:“也好,那就有劳了。”
陆子瀛开门唤道:“来人,带二位公子回房歇息。”
季沐风摆手道:“不必,我们自行前去即可。”
“好好,那到晚膳时刻我再派人去请。”
季沐风带着许回出了房门,穿过故意挡在他们面前的赵舒行,去往客房。
这下,赵舒行乐了,满脑子都是“太好了!他真的看不见!”这种嘚瑟的想法,便一路飘在他二人身后尾随。
途经山石、水塘、廊桥,二人分开各自回房,关了门,她始终与季沐风形影不离。
她觉得季沐风是个极为无聊的人,自从进了房间,他脱了外衫挂于架上,而后取了本书坐于案边开始翻阅。他坐得如在外边时一般雅正,安静的房间里只有书页翻动时的沙沙声。
她本是挨着他坐,不怕死地连唤他好几声“季大师”,见对方毫无反应,索性大了胆子支起下巴欣赏他的美貌,看得欢喜时就凑得更近了,一个只要对方微一侧头就足以肌肤相亲的距离。她甚至伸了根手指去戳他的脸,只是无奈魂体又被穿过。
她开始变幻各种姿势,时而与他头碰头,时而趴在他背上,时而假装要去抢他的书,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娘子般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只看书不看我!
她一个人玩得起劲,却没发现,季沐风手里的书已经许久未翻过一页。
这样不亦乐乎地持续了半个时辰后,一股未知的力量席卷而来,她跌进旋涡中央不知所踪。
季沐风这才放下手里的书,揉着乏累的眉心,嘴角不自觉勾起的笑容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暗中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