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朦胧,如坠云端,好像听到有个尖锐刻薄的声音在不停地咒着什么,那声音仿佛近在咫尺,又好似远在天边。
赵舒行费劲地掀开眼皮,只见入目之处皆带了重影,模糊不堪。
突然,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她猛地一哆嗦,连呛好几口凉水,整个人骤然清醒。
“咳咳咳——”周围只有她的咳嗽声。
一个恶毒又凉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醒了?让我等那么久,你可真是该死。”
赵舒行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条长凳上,被人反绞了双手死死按住背部,动弹不得,只能微微转动脑袋,抬眼望去。
只见台阶上方端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阴鸷。
她打量四周,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空气中一股腥臭似有若无,让人胃里隐隐不适起来。长凳边摆了一堆器具,仔细一看,竟是藤条、皮鞭、木杖等等刑具。
她曾听闻,一些深宅大院的主母喜欢在后院设私刑,折磨一些让她心生不满的奴仆。
想不到柳渡关也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待看清楚了这些,身体止不住地开始颤抖。但是她自己知道,在颤抖的不是她,而是柳渡关本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只是身处其境就已经无法遏制铭刻心底的恐惧。
“我在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聋了吗!!”头顶的怒吼声刚落地,茶盏就向她飞来。“咔嚓”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她微微一侧头,随之溅起的碎片堪堪擦过脸颊,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溢出。
“竟然敢躲?”妇人的声音听上去怒气更甚了,“给我跪下!”
一声命令,按在背后的两双手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拖着走,一直拖到台阶下方,紧接着按住她的肩用力一沉,让她双膝跪地。她仍置身于一半清醒一半迷糊的状态,膝盖传来的剧痛彻底拉回了最后一丝清明。
她低头看去,瓷器的碎片深深扎进了肉里,鲜血从身下蜿蜒地淌向远处。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毫不畏惧地看向对方,一字一顿道:“你想怎么样?”
若是平时,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脱身,然而眼下,原身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全身虚软无力,她怒其不争拖了自己的后腿。
妇人懒懒地靠上黄花梨木太师椅,悠闲得意地道:“这个眼神,非常好。我还以为你已经死绝了。不过才几天不见,竟有了这样的本事,还能攀上知府。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呀柳渡关,怎么?得意了几天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看你面色都红润了不少,你这么能干,母亲真是为你高兴啊。”
妇人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中满是冰冷嘲讽。旁边的丫鬟低眉顺眼,将泡好的新茶双手奉上。
母亲?是仇人吧!
心脏重重一跳,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情景陡然呈现眼前。
一帧帧、一幕幕,全是柳渡关受刑的画面,从不到半人高的小孩开始,他的身形不断变化长大,不变的只有隔三差五变着花样的折磨。
而折磨他的人,正是眼前这个柳家主母,范氏。
柳家主母范氏嫁入柳家多年未有诞育,其人凶狠悍妒,把丈夫压制得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屁来。柳员外有心纳妾没有贼胆,迫于范氏的娘家淫威之下整日过得窝囊废物。
不料,窝囊的他竟也有贼胆包天的一日,外面的不好寻,盯上了范氏房里的丫鬟,欺她软弱好拿捏。没过多久,这事就瞒不住了,因为丫鬟怀孕了。以为会有一场雷霆之怒等待着他们,范氏却平静地接受了,让人好生伺候着生下了这个孩子,取名柳渡关。
丫鬟的好日子却是到头了,未出月子就被发卖到最下贱的青楼,老鸨与客人接二连三的逼迫,让她在万念俱灰中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苦难的命运。
而自始至终,柳家老爷没有做出任何阻拦,缩在龟壳继续自己的花天酒地。
柳渡关顶着个少爷的名号过着比下人还不如的日子,谁都可以对他任意拿捏。下人们为了讨好范氏,短他衣食或者言语上多番侮辱已是常事。更甚者,把他与一条饿了几天的恶狗关在一起,听着他在里面的哭喊求饶声,他们在外面笑得直不起腰来,直到眼看着要闹出大事了才把满嘴涎水的恶狗拽走。
范氏犹觉不足,对于这个自己人生的耻辱,但凡有点心情不爽利就要编点错处将他拖来折磨一番。
那一次,各项刑具轮番上阵,在他身上不停地招呼,下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使劲浑身解数。范氏在上头悠闲地饮茶,婢女们捏肩揉腿好不快活。但她越发觉得嘴里的茶没了滋味,心里不畅快。只因今日的柳渡关连声闷哼都不见,死死地咬紧牙关没让半点呻吟溢出。
范氏不依不饶地逼问:“你可知错?”
柳渡关死死地咽下嘴里的血沫没有回答,他何错之有,错在生错了人家,错在生母地位卑微,错在自己势单力薄连个替他道声无辜的人也没有!
卑贱的生母、懦弱的父亲,还有日日凌驾于他头顶巴不得啖他肉饮他血的主母。凭什么他活得连条狗都不如!狗尚有主人庇护,而他,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他都已经忍了快二十年了,任她发泄,而她的愤怒却从没有尽头。究竟要他怎样!!
那一刻,他头一次生出了恨意,恨不得杀了他们所有人。
而范氏是动了杀心的,直打得他奄奄一息,又让人扔回那间破屋,下令所有人不准去管他。
柳渡关能活下来,纯粹是命硬。
回忆一股脑儿奔涌而来,赵舒行只觉得灵魂被这一**的恨意生生地拽住了往下坠,那些经历宛若亲临其境,她已分不清这究竟是柳渡关的过去还是自己的。
她俯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从额头源源沁出,恍惚间听到范氏下令,声音惬意又饱含阴毒:“那就开始吧,今天,谁都不准手软。”
汗水洇湿了眼睛,她眯起酸痛的眼睛看向高处那个已经模糊了的身影,气若游丝道:“你明知道我与季大人的关系,敢动手,他不会放过你的。”
范氏尖锐的笑声划破耳膜:“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啊?衙役早就被管家打发走了,谁能证明你在这里?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往山上一扔,任那豺狼虎豹啃噬……哦对了,听说那姓季的有几分本事,恰巧昨儿个遇见了一位高人,求了灵符。绝对让他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你,你呀,就放心地去死吧!”
身子一轻,又被提起来绑在了长凳上。身旁的大汉随手挑了根长了倒刺的藤条,高高举起又狠狠挥在她背上。
剧痛随着皮肉绽放,她闷哼一声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渐渐地,那些声音、疼痛依稀远去。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空间,四周一片空白。
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在院门边缘,一道身影贴着门缝窥伺许久。阿成听着门后此起彼伏的鞭打声,按住胸口处如擂鼓般的心跳,脑子里正在经历天人交战。
他知道这一次如果自己不救他的话,柳渡关死定了。可是万一因为救他而连累到自己?
思绪就这么拉扯半晌,他终于下定决心,悄然撤出。
***
距离赵舒行失踪已逾半个时辰。
此时的县衙人仰马翻,派出去的衙役陆续回来报告说没有踪迹。季沐风抬眼望向天际,大片乌云陡然遮住渐近西下的日头,滚滚闷雷由远及近,似有倾盆大雨蓄势待发。
他摸着右手虎口的那个月牙疤痕,抿唇不语。
许回道:“会不会是出去遛达了,可能晚点就回来了。”
季沐风一口否定:“不可能,摄魂铃探不到她魂魄的动向。”
许回拍着自己脑门,心道:可是漓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要是有心躲起来,一时半会儿根本翻不过来。如果出了漓县,那就更是天大地大根本无处下手。
季沐风心念电转,略一思索后当机立断道:“去柳家。”
许回不解:“柳家派人去问过了,没人见过她,况且她也不是真的柳渡关,去那儿干什么……”
季沐风恍若未闻,心下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当初探到赵舒行寄身于柳渡关身上时,他翻过此人的户籍文书,柳家关系复杂,不是善茬,柳渡关长期遭受当家主母的苛待是众人心照不宣的事情。如果是柳家把人拘了起来……
该死!就该第一时间去柳府。以范氏对待柳渡关的手段,得知人在外面多日且过得比之前滋润,必定心生恨意,绝对有可能将人掳走囚禁,施以酷刑来发泄。柳渡关在长年折磨下压抑的怨恨若是在这次爆发,那赵舒行的灵魂……他越想心越往下沉。
唯一想不通的是,他们是从何处得的阻断摄魂铃作用的方法?
季沐风疾步前行,无声的闪电撕裂长空。突然,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倒在他面前,哀求道:“大人,求您快去救救柳渡关吧,他就快被打死了!”
***
柳家隐秘的后院里,鞭打连绵不绝。每一鞭落下去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打得趴在长凳上的人连半点呼吸声都几不可闻,全身上下皮开肉绽,没有一处完好。
动手的壮汉停下来拱手汇报:“夫人,他晕过去了。”
范氏连眼角余光都没瞥一下,随意把弄着手中的盘串:“那就弄醒继续呀,他怎么都不出声了?无聊死了。”
闻言,饶是心狠手辣的壮汉后背也爬起了鸡皮疙瘩,硬着头皮道了声是。转身朝赵舒行泼了一盆凉水,血水混着凉水唰唰往地下淌,染红了青石地面。壮汉去探她鼻息,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他大声禀报:“夫人,我看他快不行了!”
范氏不耐烦地撩开眼皮,端了手边的茶盏润润喉:“什么叫快不行了?上次也这么说,后来不还是生龙活虎地让他过了那么多天好日子么。给我继续打!我没喊停就不许停!”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当空劈下,照得她面色惨白。她吓得一抖,杯子从手中滑落碎了一地。小丫鬟怯生生道:“夫人,奴婢瞧这天儿要下大雨了,还是扶您回屋休息吧。”
范氏看一眼那就快暗成黑夜般的天色,语气中颇有几分意犹未尽:“罢了,我就先回房了。你们可不准偷懒,等他咽了气再收手,这次要是办不好事,我就来收拾你们。”
壮汉背着她悄悄啐了一口,手上动作仍是未停。
范氏起身刚走了没几步,惨白的闪电擦着她半边身子劈落脚边,继而“咔嚓”一道惊雷在耳边炸起,瓢泼大雨眨眼间从空中倒灌而下。整个院子犹如进入了另一个空间,阴暗诡异,与世隔绝。
范氏猝不及防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搭着丫鬟的手躲进屋檐下,咆哮道:“你们怎么办事的?!伞呢?!”下人哆嗦着从里屋取出油纸伞撑开,罩住范氏:“夫人,这雨眼下太大了,还是等等吧。”
若是平时,肯定是要等雨小一些再走,但此时的范氏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了不安感,这院中的每一处都让她胆战心惊,恨不得立刻远离。
疾风骤雨来得毫无征兆,她扫了一眼阴暗得不同寻常的天色,骂道:“还不快多找几把伞,我要立刻回屋!”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四周所有的门齐刷刷地关上了。院内尖叫声此起彼伏,丫鬟小厮冒着兜头的暴雨四散而逃,却怎么也推不开门。
壮汉被雨浇得睁不开眼睛,停下手去抹脸,余光瞥见长凳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动了动,似是被喧嚣声吵醒,不悦地皱了皱眉,嘴角却莫名勾起一丝诡异笑容。
壮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拼命地揉眼睛,待他再睁眼时,那个原本昏迷的人突然站立在自己面前,嘴角挂着阴森笑容,一双不见眼白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
血水顺着雨水的冲刷淌到地上,一张笑脸澄澈而苍白,整个人散发着鬼魅般的阴气。
壮汉倒吸一口凉气瘫软在地,连声音都虚弱无力地颤抖了起来:“鬼……鬼……”
赵舒行提步掠过他,缓缓向前,滂沱大雨中,她低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来吧柳渡关,今儿个咱就来好好算个总账。”那声音雌雄莫辨,带着几分天真。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已经站在了早已呆若木鸡的范氏面前,微笑道:“母亲,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呢?没关系,您瞧,我带了弟弟妹妹们一起来看您了。”
范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地上不知从何处钻出了数十个婴孩,穿着围兜,皮肤白皙滑腻,他们手脚并用,从四面八方疾速爬向她脚边,他们纷纷仰头看她,巴掌大的圆脸上方是一双黑洞洞的窟窿,他们咧嘴而笑,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