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乌压压围了一圈，那沈如海新纳的妾名唤翠绡，正低头啜泣，手里的绢帕在那白面样的脸上胡乱抹着，头发在刚刚的挣扎中松散开来，耳环也被扯落一只，全然不复往日的神气。
细细瞧，她怀中还躺着一个小猫样的婴儿，哭过了劲，脸还涨得通红，无助地吮吸着自己的小手，对周遭一切都懵懂无知。
沈清禾望了那小婴儿一眼，又迅速撇开，似是不忍再看，双手绞住衣裙下摆，跪伏在地的膝盖已经隐隐生出疼来。
“说，沈如海那老东西究竟去了哪里？不招的话别想活着走出这趟列车！”福晋疾言厉色地威胁道，手不住地抚着心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自从得知毓齐被那姓贺的带走了，她的心就空了一半，又是骂毓成那个不成器的拖累了自己儿子，又是让泓王爷赶紧去疏通关系，趁着人还没下车，把儿子平安带回来。
压箱底的珠宝首饰也都尽数取出，只盼这些能保住毓齐的命。
安排好这一切，就轮到解决她们了。
福晋走近翠绡，半弯下身子，伸出两根细长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眼中满是轻蔑，语气森然道：“下贱东西，一个唱戏的也配进我王府的门，抬举你了。”
说罢，将女人那张脸往旁边一扭，锐利的指甲登时划出两道长长的红痕。
明明是在说翠绡，清禾却觉得是在说自己，一个管家的女儿也妄想攀龙附凤，肖想王府贝勒爷。
没等到回应，福晋一把夺过翠绡怀中还在吃手指的小婴儿，裹着的锦被一下散开，吓得孩子哇哇大哭。
翠绡蹭地从地上爬起，伸出手就要把孩子抢回来，却被福晋身旁的人绊住了手脚，发髻在扑腾中已完全凌乱，哪还看得出半分昔日名伶的光彩。
孩子的啼哭一声大过一声，清禾终是不忍，忙向福晋磕头道：“福晋，千错万错都是我爹的错，他去了哪里我们真的不知，孩子还小，还望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有什么能为您做的，我们一定办到。”
“凭你也敢跟我谈条件，往日有毓齐护着你，我不动你，今日看还有谁敢拦我！”
说着便把那小婴儿往旁人身上一塞，差人递上鞭子，以泄心中这么多年的怨气。
眼看事态发展即将失控，毓瑾猛地想起自己哥哥被带走前说的那句话。
“切记拦住他们……”
要是让哥哥知道额娘动了刑，那还了得，况且清禾姐姐平日待她那么好，怎么能因为她父亲的错而迁怒她呢？
想到此，毓瑾赶紧上前扯住福晋袖口，软声哀求道：“额娘，清禾姐姐一直和我待在一起，她真的不知情啊！况且要是七哥回来了，知道您责罚她，只怕会与您生了嫌隙，到时候伤了母子和气，就太不值当了。”
福晋回转身，戳了戳女儿额头道：“你们一个两个被鬼迷了心窍，着了她的道，你瞧瞧你哥哥，现在不是栽跟头了，都是她带来的祸，和她娘一样，不知羞耻。”
猛然听到这句话，清禾顿时脸色煞白，可眼里的怒色却藏也藏不住，双手紧抓住车厢内的红色绒毯，内心却已如浪翻滚。
“娘”是她最不愿触碰的名字，现在却如此轻蔑地被提及。
强忍下眼底的泪水与不忿，清禾继续道：“福晋，我知您心中有怨气，也不喜我一直在七贝勒身侧，经此一遭，我断没有颜面见七贝勒，现自请离去，还望成全！”
说着便重重磕了三个头，等候发落。
“清禾姐姐……”
毓瑾正准备说话，却已被福晋打断。
“算你识相，前方列车到站，你就和这孽种还有她娘一起滚，永远不要出现在我儿面前。”
话音未落，来喜的声音就传开了，“福晋，不好了，王爷被那当兵的轰出来了，他们正准备在锦州下车，带七贝勒返回北京。”
闻言，福晋也没了心思处置她们，安排好刘嬷嬷盯着后就匆匆离开了。
毓瑾急得团团转，现下七哥回不来，清禾姐姐也被赶走，她该怎么办啊！好端端的日子怎么就变成这样，这世道，唉。
清禾从地上爬起，跪久了猛然站起，人还有点恍惚，她上前抱过啼哭不止的小婴儿，说起来还算她的妹妹。
又走到掐着翠绡的两个人身边，让她们放开。
那两人看了刘嬷嬷一眼，就退下了。
清禾把小婴儿还给翠绡，孩子回了母亲怀抱，总算是不哭了。
此时整个车厢只剩下刘嬷嬷、毓瑾、翠绡和清禾。
刘嬷嬷看着清禾，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原以为告诉福晋她和七贝勒的事能为她搏个好前程，谁曾想又出了这档子事，真是造化弄人啊！
她上前摸了摸清禾红肿的额头，眼里满是不舍，道：“孩子，多保重，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听见了吗？事情有了转机再回来。”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对翠玉耳环，“这是福晋赏我的，你拿着，在外面少不了用钱，到时候卖了，换车票换吃的也是值当的。”
清禾早已泪流满面，连连推拒，终究拗不过，只得收了，她紧紧握住刘嬷嬷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见此情景，毓瑾也在自己身上到处搜罗，试图找出值钱的玩意。
看着她那着急样，清禾忍不住破涕为笑。
开口打趣道：“我的小格格，您那些宝贝还是自己留着吧！”
说完，二人相视一笑，笑完了也只剩一声叹息。
列车轰然向前，汽笛一声长鸣，打破了夜的宁静。收拾好包裹，清禾、翠绡还有她怀中的婴儿准备下车。前方到站锦州，她们可以在这一站重新买票离开。
望着清禾姐姐离开的背影，毓瑾喃喃自语道：“七哥一定会怪我没用，一定会怪我。”
思及此，又想到哥哥现在也祸福难料，一桩桩，一件件，真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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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驱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