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哐,一路颠簸,总算是到了锦州,清禾拿着包裹下了车,又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翠绡。
翠绡抱着孩子,人还没出月子,走路身形不稳,眼睛里再没有昔日的光彩。
清禾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她穿着华丽繁复的戏服,脸上涂着精致的妆容,年龄长不了自己几岁,可声音却极具韵味,正在台上唱一曲《长生殿》。
她不明白父亲如此宠爱她,为什么会弃之如敝履,或许在沈如海心里,他的那些女人都不过是一时消遣,扔了便扔了。
他卷走了那么多银钱,还怕找不到新人吗?
清禾望着她,又想起自己母亲,她当年,应该也是这样无助吧。
清禾微微叹气:“现下你有什么打算,我准备回京,你去哪?一个人养得了她吗?”
翠绡愣了愣,露出讨好的笑,“大姑娘,我跟着你,你爹那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不要我们这孤儿寡母,你可不能不管,我知你最是心善,说起来我怀里这个,还是你妹子呢!”
其实翠绡这么说也是有自己盘算,原先在府里就清楚那七贝勒最是宠清禾,现在虽然被那当兵的抓了,但是万一出来了,定会寻她。
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身上没什么银钱,又抱着这个小疙瘩,能去哪?怕是下了车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还是跟着这丫头靠谱。
清禾似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说,道:“既然跟着我,凡事就要听我的,这一路少不了要花钱,你如果有私藏的首饰,到了关键时刻也要拿出来应急,咱们一起上路,也算有个照应。”
真能算计,和你那个黑心肝的爹一样。
翠绡暗自腹诽道,面上却没表露,只连连点头称是。
为了节省开支,清禾准备买便宜的三等舱,问过翠绡想法,见她也没二话,便用七块大洋购入了两张车票。
汽笛嘶哑响起,清禾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护住前面母女,随着乱糟糟的人流,挤上了回京的列车。
车厢是简陋的木板车厢,煤烟、汗味混合在一起,熏得她眼睛发酸,好不容易寻到一处空位,清禾赶紧让翠绡抱着孩子过去。
“我说大姑娘,这就是三等舱?”翠绡满脸不可思议,只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拦住她买票的手。
清禾也没出过远门,自是不知是这样的情景,但她从小就能吃苦,慢慢也就适应了,只是担心翠绡的孩子。
车窗缝隙漏进关外凛冽的风沙,吹得人脸颊发干。
天色暗下来,灯火昏黄摇曳,寒气渐重,清禾把厚衣物都递给翠绡,让她把孩子包裹好,自己则裹紧身上的单薄外衣,闭眼祈祷早点到站。
奈何周围声音太过嘈杂,让人心神更加不宁,身旁的翠绡哄睡孩子后,拉了拉她衣角,不紧不慢开口道:“你说这七爷不会被那当兵的一枪崩了脑袋吧!那咱们可就有苦日子过了。”
清禾瞪了她一眼,流露出哀伤,“他们的目的没达到,不会轻易伤害他,他会平安无事的。”
最后一句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安慰。
翠绡做出打自己嘴巴的动作,“瞧我这张破嘴,是是是,会没事的,我们可指着他。”
说罢,又一脸讳莫如深地看着清禾,凑近她耳边说道:“七爷沾过你身子没?”
闻言,清禾顿时脸通红,一脸震惊地看着翠绡,半晌说不出话。
看她的样子,翠绡摸摸下巴,点点头道:“瞧你那样子就是还没吧!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男人嘛,吃不到的才是最香的。放心,既是他还未得手,等他出来了,就一定会找你的。”
清禾懒得听她胡说八道,将头转向窗外,闭眼小憩去了。
一连几天的波折,让她好似过了半辈子,此时虽还未安定,却也有了喘息的空间。
冥冥之中好像注定会有这么一天,她会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他所给的庇护所,踏上未知的行程。
一夜辗转,半梦半醒,待到天光大亮,窗外已是关内的平原。
将近正午,正阳门东站的轮廓遥遥出现。清禾不禁哑然失笑,才过了两三天,她竟是又回到了原点。
找了个小摊,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下肚,方觉五脏六腑归了位,整个人也暖和起来。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住处,还是先找个客店暂时歇歇脚,再做长远打算。
翠绡害怕清禾又找犄角旮旯的地方,连忙揽下这活,道:“大姑娘,我知道哪里有便宜环境好的客店,咱们先住一宿,明儿个一早再去找长租的。”
清禾点头答应,接过她怀里的孩子,“我帮你抱会,你在前头带路吧!”
二人来到德安客店,订了一间单间,总算暂时安稳下来。
收拾好一切后,清禾准备外出打探消息,按照来喜的说法,贺继元是准备带毓齐回京的。
他们回程应该走军政专列,速度会更快,恐怕早就到了。
翠绡猜到清禾用意,提醒道:“说不定福晋神通广大已经把儿子救出来了,现在人不在北京也是有可能的。”
清禾摇摇头:“贺继元有备而来,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因我爹而遭难,我不能坐视不理,我做不到。”
“你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那些当兵的枪可不长眼,万事要小心。”
“你放心,我知道的。”说完,清禾便从箱子里抽出几张银票,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翠绡望着上了锁的箱子,哑然失笑:我就是把箱子提走了又能去哪?十月怀胎生的孩子,怎能忍心弃之不顾?
清禾出门后,先去了一趟泓亲王府,府内现下还有些老人留着看守,并未所有人都去了奉天。
如果毓齐被押回京,福晋肯定会与王府内的人取得联系,他们说不定知道被关押的地点。
望着熟悉的牌匾,她迟迟不敢踏入,自己现在身份不同,不是管家女儿,而是携了巨款逃跑的沈如海的女儿,他们还会相信她吗?
今日在前院看守的是福伯,他见到清禾时愣了半晌,似是不明白她怎么在这,转念一想,又心下了然,八成是被福晋赶回来的。
清禾打了声招呼,试探问了问有没有奉天来的消息。
福伯鼻子一哼:“孩子,你放心,我人虽老了,但眼睛还没瞎,你爹做的那些腌臜事我不会像主子一样迁怒你,说话不用拘谨。”
“我也不瞒着你,昨儿个我偷听到……”说着,福伯浑浊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小声嘟囔道:“七贝勒被关到了步军统领衙门,那些兵匪子为的还不是那块山河安定玉圭。”
玉圭?竟是为了这个,那毓齐暂时应该性命无虞。
清禾将整件事在脑海里盘算一番,总算了解了来龙去脉,他们想要毓齐鉴宝,破译玉圭背后的秘密。
无论如何还是去步军统领衙门探探虚实,说不定有收获。
清禾谢过福伯就出了府,直奔那处去了,在衙门外转了几圈,只看到扛着枪的人进进出出,除此之外没有半点讯息。
偶尔看到被押解的人,凑近一看,身形也不是毓齐。
贺子骞今个刚好来衙门办事,就看到清禾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摇下车窗,定睛一瞧,这不是江铭洲二话不说就放了的那小女子吗?
莫非来这找他?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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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