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白沐芽做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梦,梦境里有舒衍闻,有高中同学。梦醒之后,白沐芽盯着头顶的蚊帐,酝酿了许久,才拖着疲惫的身躯迟缓地下床、洗漱。
舒衍闻的房门紧闭,白沐芽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出门,直觉告诉她,舒衍闻还在屋子里。可是厨房的锅里,却备好了早餐。
喝完稀饭,白沐芽骑着洛成买的小电驴,去槐树林路口等车,等了很久,去往烟淮的大巴才来。
白沐芽坐上大巴回到烟淮,上午在咖啡馆和小杨碰了面,聊了工作的事,下午在同一家咖啡馆,面试了一位应聘编辑的姑娘。
“我们现在还没有办公的场地,你能接受线上办公吗?”
姑娘看白沐芽不像是骗子,之前在网上也了解过这家写自传的工作室,而且她刚毕业,没什么工作经验,这家工作室的薪资待遇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而且,还是线上办公,不用坐班,她求之不得。
面试很顺利,接下来的几天,白沐芽把手里忙不过来的工作分给了这位姑娘。
“你的工作室是越做越大了。”阳阳和白沐芽碰杯,喝完之后“啧”一声,“这周的新品怎么那么难喝?好涩。”
白沐芽:“就多招了两个人而已。”
“不管人多人少,有人给你干活,那你就是老板,不是打工人了。”
“做老板风险大,我宁愿打工。”
“别,我以后还等着你发财,带我去玩呢。”阳阳下巴靠在白沐芽肩膀上,“你发财了,愿意养我吗?”
白沐芽点头,“别说是你,你全家我都愿意。”
阳阳一把抱住白沐芽,“哇,这是我今年听过最浪漫的话!没白交你这个朋友。”
说完,阳阳垂下眸子,轻叹一口气。
白沐芽问她,“怎么了?感觉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阳阳喝了一口酒,“我小学玩的好的一个朋友在上周六走了,被车撞进水池里,当场就淹死了。”
“我就是,哎,该怎么说?”阳阳声音哽咽,“我很多年没回老家了,她一直在老家发展,我们也很久没联系,知道她去世也是从另外一个朋友那里知道的。”
“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哎,就突然意识到,原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偶然的,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老。”
一杯酒下肚,阳阳意识有些不太清醒,嘴里还念念有词,“明天永远是偶然的,所以今天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只有这一刻才真正属于我。”
白沐芽望着阳阳的脸,眼神失焦。
白沐芽在烟淮呆了一个星期,再回到山茶村时,黄倩倩一群人已经离开了。
现在手里的活没那么多,白沐芽着手写舒衍闻的自传。一个星期不见舒衍闻,舒衍闻憔悴了不少,嘴角周围的青胡渣让他瞬间老掉几岁。
静谧清凉的院子里,舒衍闻躺在老人椅上,他说什么,白沐芽写什么。
小学在哪里读的书,记忆深刻的事,初中在哪里读的书,记忆深刻的事。白沐芽有一种写小学生日记的错觉。
“累了,歇一会儿。”话音落下,舒衍闻闭目养神。
白沐芽无奈地瞥他一眼,干活干一整天都不歇的,现在躺着说几句话就累了。
“听说你人生一半经历,黄倩倩都知道?”
舒衍闻睁开眼睛,笑了,“还以为你不会再提这个事了。”
他懒洋洋的,“我的人生一半都还没走完,怎么就知道我一半的经历了?”
白沐芽:“她的意思是,你经历过的,她知道一半。”
“可能是从张永豪那里听到的吧,他俩走得近。”
舒衍闻话锋一转,脸上浮现一层浅浅的笑意,“现在你知道的比她多了。”
在山茶村度过的时间,比在烟淮慢很多。从烟淮带来的快节奏气味,来这里两天就被磨没了。
线上工作的好处就是,你不知道同事在干什么,同事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站着工作躺着工作,都没人管你,只要在规定时间完成工作就行。
白沐芽伸一个懒腰,新鲜氧气入。清晨的空气湿冷,她还裹着冬天的棉衣,桌上的羊奶热气腾腾,她抱在手中,吹了吹,热气把她冰凉的指尖捂热了。
奶牛猫叼着一根树枝跑过来,放在白沐芽的脚跟前,白沐芽抱起它,奶牛猫“喵喵”两声,挣扎两下,挣脱开白沐芽的怀抱,叼起树枝,又走开了。
白沐芽的注意力被它吸引过去,她正想起身活动一下,便跟着奶牛猫来到后院的一个茅草屋旁,她之前从来没来过这一片,这里堆了很多干柴和干稻草。
“喵喵......”
茅草屋后面传来有气无力的两声猫叫,白沐芽辨别出不是奶牛猫的叫声。
她踩着稻草来到茅草房后面,一只毛质粗糙的黑白猫直愣愣地盯着白沐芽。
它的两只耳朵和眼睛周围是黑色的,其余的脸部都是白色的,长得像大熊猫。
白沐芽惊讶地指着它,“你......”
由于这只猫长得极有辨识度,白沐芽认出它来。
高一的某个周六,白沐芽和舒衍闻经过一个小巷子,一只瘦小的奶牛猫在下水道旁徘徊,小猫的模样像极了熊猫。白沐芽去附近的商店买了羊奶和小鱼干喂小猫,她和舒衍闻在下水道旁边逗留了一个多小时。
由于白沐芽的妈妈不让养宠物,她让舒衍闻把猫带回家。
舒衍闻当时说:“我家里也不让养猫。”
舒衍闻竟把这只猫捡回了家。
转眼10年过去,小猫已经变成了老猫,还有了后代。
老猫似乎也还记得白沐芽,主动凑过来,用头蹭白沐芽的小腿,与她亲热。
眼眶里的湿意渐浓,遮住白沐芽的视线。其实把猫捡回家,并不是什么非常感人的事情,但白沐芽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哭。也许是因为舒衍闻,也许是因为10年岁月,将这件事赋予了悲伤的色彩。
有关舒衍闻的回忆,总是如此清晰。白沐芽只要想回忆,便全部回忆起来了。
舒衍闻的房间门半敞着,白沐芽难得看见他在雕画,雕的是一副山水画。雕画的手粗糙修长,是常年干农活人的手,雕画的人身上穿的,也像是刚去插完秧回来的。
白沐芽站在他身后,注视了他很久,观察他的头发、他的后颈、他的肩、他的背、他的坐姿、他雕画的动作。
对目前的白沐芽来说,看书不再是打发闲暇时间的最好方式,而是观察舒衍闻,她能观察到进入心流的状态。
当白沐芽回过神来时,她的脚已经站得酥麻。没有打扰全神贯注的舒衍闻,白沐芽静悄悄地回到自己房间,她打开电脑,翻出舒衍闻的自传文档,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又愣了许久。
“我完了……”白沐芽十指插入头发中,喃喃自语。
晚间,舒衍闻按时敲她房门,叫她吃晚饭。白沐芽吃两口饭,停下来,余光瞅一眼舒衍闻,再吃两口饭,再停下来,余光再瞅一眼舒衍闻。
对面的人察觉到她异常的小动作,“你想说什么?”
“嗯……我想说什么?”白沐芽在心里反复拉抽屉,“我什么也不想说。”
她心不在焉地盛汤,半勺汤不小心洒在了桌面上。舒衍闻摘下墙上的抹布,擦干白沐芽倒在桌上的菜汤。
“要不我们复合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砸向舒衍闻,舒衍闻抬头,与她四目相对,短暂解读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生硬地回她,“好啊。”
白沐芽别扭地说:“我吃饱了,桌子你收拾,碗你洗。”
舒衍闻也是干巴巴地应了一个字:“好。”
白沐芽假装镇定地逃回房间,她坐下又起身,拿起桌上一本书,翻两页又合上,抱着书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最后她放上一首舒缓的音乐,开始收拾房间。
她绝大多数的动作都不在她的意识控制范围内。她的意识正在分析她刚才在饭桌上的行为,
是阳阳那句“明天永远是偶然的,只有这一刻才真正属于我”,促使她去找舒衍闻复合吗?
又或许是因为奶牛猫的事情?促使她发现她在感情上,实在压抑太多了。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白沐芽开门,“有事吗?”
门口的舒衍闻递给她两颗冰糖桔,“来维系一下我们的新关系。”
“出去散会儿步?”
白沐芽显得有些局促,“可以啊,等一下,我换一件外套。”
她转身拉开衣柜,从衣柜里拿出平时穿的一件黑色开衫卫衣,穿上之后拉上房门。
凉风习习,带来春天傍晚特有的杂乱气息,花草泥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天空中的云也胡乱追逐着。
两人并肩而行,中间升起微妙的气氛,他们相隔的距离时近时远。
白沐芽注视着前方水泥路,却瞬间捕捉到舒衍闻抬手的动作,白沐芽的手指被触碰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抽回垂在裤子侧缝的手。
与此同时,舒衍闻的手也收了回去。
白沐芽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舒衍闻目视前方,整张脸发烫,“想牵你的手。”
“哦。”
两人尴尬地往前走了两步,白沐芽的手伸出去,握住了对方的手,两人的体温在此处交换。
他们还从来没有正经牵过手。
白沐芽感受到对方手上的温度,这一刻才有安心的实感。他们的关系就这么转换了,有点突然,有点奇妙。
他们走到一棵古老的黄角树下,坐在石凳子上。白沐芽望向舒衍闻的方向,舒衍闻的侧颜近在咫尺,冷白皮被日晒雨淋,终于褪去了原有的肤色。
她看到舒衍闻眼底下的几颗雀斑,舒衍闻回望她,也看到白沐芽下巴上的两颗痘。
白沐芽:“我想亲你的脸。”
舒衍闻:“我也想亲你的。”
白沐芽:“我先来。”
“好。”
白沐芽凑近他,在他脸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她懊悔速度有些快,还没尝出什么滋味,“你有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还没反应过来。”舒衍闻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木讷。
“我也是。”白沐芽要求道:“那再来一次。”
又一次。
这次白沐芽的嘴唇和鼻子在舒衍闻的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不过嘴上的触感,远不如舒衍闻的气味对白沐芽的冲击强烈。舒衍闻身上独特的清淡香味,令白沐芽很着迷。
夕阳朦胧的绚烂色彩,照得白沐芽的眼睛逐渐浑浊。
“该我了么?”
“啊?”白沐芽还没缓过神来。
舒衍闻轻柔地问:“该我亲你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