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厉旭铮便起身往顾森涵的院子去。一路走过去,往日里闲散的家丁竟都换了神色,守在回廊拐角处,目光警惕地盯着他,分明是在刻意阻拦。
他心头的不安陡然翻涌,上前一步沉声问:“森涵在哪?我要见他。”管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客套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厉先生,少爷昨夜歇得早,还没起呢。老爷吩咐了,您先回客房用早膳,等少爷醒了,自会来寻您。”
这话漏洞百出,顾森涵素来早起,怎会到此刻还未起身?厉旭铮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理会管家,转身就往顾森涵的卧房冲。守院的家丁立刻上前拦阻,却哪里是他的对手,不过三两招就被他撂倒在地。
他猛地推开卧房的门,屋内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哪里有半分有人住过的痕迹。唯有桌上放着一只顾森涵常戴的玉佩,被摩挲得温润透亮,显然是仓促间留下的信物。厉旭铮攥紧那枚玉佩,指节泛白,眼底燃起焦灼的怒火。顾父的软禁之计,竟来得这般快,这般狠。
厉旭铮攥着那枚玉佩,指节泛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他知道硬闯不是办法,顾家深宅大院,藏个人易如反掌,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森涵。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身回了客房,故意装作失魂落魄的模样。晌午时分,负责送膳的小厮端着饭菜进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厉旭铮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颓丧:“小哥,我知道是老爷不让我见森涵。我……我就是想知道,他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闹脾气?”
小厮脚步一顿,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少……少爷他挺好的。”“挺好的?”厉旭铮追问,故意将玉佩放在桌上,声音放得更柔,“他素来爱洁,若是被关在潮湿的地方,定是要难受的。后院那处废弃的暖阁,常年不见天日,但愿老爷没把他……”这话刚落,小厮的脸色就变了,手里的汤碗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厉旭铮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多谢小哥,这点心意,麻烦你帮我给森涵带句话,就说我等他。”小厮捏着银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敢多说,匆匆放下饭菜便退了出去。
厉旭铮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焦灼化作冷厉的锋芒——废弃暖阁,就是那里了。
夜色如墨,顾家宅院静得只剩虫鸣。厉旭铮揣着一把短匕,借着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后院。
那处废弃暖阁果然隐在荒草深处,门窗都被粗铁锁扣着,窗纸蒙着厚厚的灰,隐约能瞧见里面昏黄的烛火。他屏住呼吸,指尖发力,硬生生将生锈的铁锁掰断,推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顾森涵正靠在墙角,脸色苍白,瞧见他的身影,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光,撑着发软的身子想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厉旭铮快步上前将他抱住,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厉害:“森涵,我来接你了。”
“阿铮……”顾森涵攥紧他的衣襟,眼眶泛红,“我就知道你会来。”
暖阁外传来家丁巡逻的脚步声,厉旭铮不敢耽搁,背起顾森涵就往院墙翻去。夜风卷起两人的衣摆,身后的灯火越来越远,唯有相握的手,紧得没有半分缝隙。
院墙下的月影被惊得碎了一地,顾父带着一众家丁堵在巷口,手里的拐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将夜色烧穿。
“想走?”他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威严的压迫感,“厉旭铮,你当真以为我顾家是任人来去的地方?”
厉旭铮将顾森涵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语气冷硬:“伯父,森涵是自由的,您无权软禁他。”
顾森涵靠在他肩上,虽面色苍白、四肢发软,却还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父亲:“爹,我心意已决,您就算把我锁一辈子,我也只认阿铮一人。”
顾父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扬手喝道:“给我把人拦下!今日谁敢踏出顾家半步,休怪我不讲情面!”
家丁们立刻围了上来,手里的棍棒寒光凛凛,将两人团团围住,退路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
厉旭铮将顾森涵往身后又护了护,眼神瞬间变得狠厉。他反手抽出袖中的短匕,手腕翻转间,便格开了最先挥来的一根棍棒。
“森涵,躲好!”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电,在一众家丁的包围中穿梭。拳脚相撞的闷响、棍棒破空的风声混在一起,夜色里顿时乱作一团。
顾森涵靠在冰冷的院墙上,浑身酸软使不出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厉旭铮以一敌十,后背接连挨了好几下重击,却硬是咬着牙不肯退让半步。他急得眼眶通红,嘶声喊道:“爹!您住手!求您了!”
顾父站在阴影里,脸色阴沉得可怕,拐杖一下下戳着地面,却没有半分要叫停的意思。
厉旭铮瞅准一个空隙,猛地踹开身前两人,转身拽住顾森涵的手腕,朝着院墙的缺口处冲去:“走!”
书院的窗棂漏进几缕月色,昏黄的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绵长。厉旭铮小心翼翼地将顾森涵扶到榻上,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凹陷的眼窝,心头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过,疼得发紧。这些天的软禁与药物,把那个温润挺拔的人磋磨得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厉旭铮俯身,将脸埋在顾森涵的颈窝,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洇湿了单薄的衣襟。
他这辈子刀光剑影里打滚,受过的伤不计其数,从未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爱人虚弱的模样,那些坚硬的棱角尽数化作绕指柔,连声音都带着哽咽的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
顾森涵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摩挲着他的发顶,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不晚,你来了,就好。”
书院的晨光柔和,落在窗棂上织出细碎的光影。顾森涵靠在榻边,脸色已经恢复了几分红润,指尖轻轻覆在厉旭铮的手背上,眼底满是坚定。
“我去见爹,不是妥协,是想把话说清楚。”他望着厉旭铮担忧的眉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从前我的人生,是按他的心意铺排,可往后的路,我想自己选。”厉旭铮攥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阻拦的话,只低声道:“万事小心,我在家等你,一直等。”
顾森涵弯起唇角,俯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他知道这一去,免不了又是一场争执,甚至可能彻底撕破脸,背上不孝的骂名。可他更清楚,若连争取的勇气都没有,又怎配得上和厉旭铮执手偕老的誓言。
整理好衣衫,他转身踏出书院的门,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竟透着几分孤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