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巷尾的学堂就飘出了朗朗书声。厉旭铮没穿平日里的短褂，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悄无声息地立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
教室里，顾森涵的声音清润温和，正领着孩子们念“人之初，性本善”。字句温柔，裹着晨露的清新，漫过院墙，落进厉旭铮的耳朵里。他靠在树干上，唇角不自觉地弯起，眼底的冷硬，竟被这书声柔化了几分。有孩子调皮插嘴，问他“先生，什么是君子”，顾森涵低笑一声，耐心解释：“君子者，守本心，明事理，待人以诚。”
厉旭铮听得入了神，手里的油纸包被攥得发皱——里面是刚买的桂花糕，本想送进去，却又怕扰了这满院的书声琅琅。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书声也歇了。顾森涵送孩子们出门，瞥见墙根下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朝他弯了弯眉眼。厉旭铮的耳根，瞬间就红了。
厉旭铮是循着那阵清朗的读书声找到学堂的。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短衫，刻意压了压帽檐，混在窗外探头探脑的几个孩童身后，目光直直地落在讲堂中央的人身上。
顾森涵正站在黑板前写字，手腕轻转，一行娟秀的楷书便落了下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发顶镀了层柔和的金边，连那挽得一丝不苟的袖口，都随着提笔的动作轻轻晃着。他讲的是《诗经》里的句子，语调温润，像是春日里淌过青石的溪水，连带着那些晦涩的字句，都变得鲜活起来。
底下的学生听得入了神，厉旭铮也听得怔了。他这辈子听过的，不是帮派里的叫骂声，就是码头的号子声，这般干净又温柔的声音，竟是头一回听。顾森涵忽然停了话头，抬眼望向窗外。四目相对的刹那，厉旭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脏猛地擂鼓似的跳起来。他以为自己会被驱赶，却见那人对着他，浅浅地弯了弯唇角。那一笑，竟比窗台上那盆新开的海棠，还要艳上几分。
厉旭铮僵在原地，直到身边的孩童喊了声“顾先生好”，才回过神来。他胡乱地扯了扯帽檐，转身就走，脚下的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连自己都没察觉，唇角竟偷偷地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