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08:30的山区大巴与晕车少女

清晨八点半,开往黔东南州的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

林深靠窗坐着,怀里抱着背包,里面装着苏景明昨晚塞给她的东西:一盒晕车药、一包暖宝宝、一个充电宝,还有那本《叙事医学》。书的扉页上,苏景明用钢笔写了一行新字:“山高路远,医心不变。”

车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连绵的青山。空气渐渐变凉,林深裹紧了外套。

“姑娘,第一次去山里?”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皮肤黝黑,笑容朴实。

“嗯,去县医院轮转。”林深礼貌回应。

“医生啊?好,好。”阿姨从布袋里掏出两个橘子,“给,我们山里的橘子,甜。”

橘子很小,表皮有些斑点,但剥开后清香扑鼻。林深尝了一瓣,确实甜,带着阳光的味道。

“阿姨您是去看病吗?”她问。

“不是,回家。”阿姨望着窗外,“在省城给儿子带孩子,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就回去了。山里才是家啊。”

车继续颠簸。又过了一个小时,林深开始头晕。她吃下晕车药,但胃里还是一阵翻搅。

“晕车了?”前排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林深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脸色苍白的女孩正回头看她。女孩看起来十**岁,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些日用品。

“有点。”林深老实承认。

“给你,”女孩递过来一小瓶风油精,“抹在太阳穴,会好点。”

林深接过,道谢。风油精清凉的气味确实让她清醒了些。

“你也是去县里吗?”她问。

“嗯,回家。”女孩顿了顿,“去医院。”

“看病?”

“不是,”女孩低下头,“我……怀孕了。”

林深愣住。女孩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有未脱的稚气。

“几个月了?”林深轻声问。

“四个月。”女孩声音很小,“男朋友说不要,让我打掉。但我……我想生下来。”

大巴车拐过一个急弯,女孩身子一晃,林深下意识扶住她。

“你多大?”林深问。

“十九。”女孩咬了下嘴唇,“我知道我还小,但我能干活,我能养活孩子。”

林深看着她倔强的眼神,想起了小玲,那个17岁的心脏病孕妇。但眼前这个女孩更小,更无助。

“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女孩摇头,“我妈早就死了,我爸……他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大巴车驶入隧道,车厢里暗下来。林深看着女孩苍白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阿秀。”女孩说,“杨秀。”

“阿秀,”林深握住她的手,“到了县医院,我陪你去检查,好吗?”

阿秀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真的吗?”

“真的。我是医生。”

车到县里已经是下午两点。林深跟着阿秀下了车,站在简陋的汽车站广场上。这里的空气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但建筑老旧,街道狭窄,行人的穿着也朴素得多。

县医院是一栋五层高的白楼,外墙有些斑驳,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救护车。林深提着行李走进去,大厅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行政科,办理报到手续。负责接待的是个中年女医生,姓吴,皮肤粗糙,但笑容温暖。

“省一院来的林医生?欢迎欢迎。”吴医生热情地带她去宿舍,“条件比较简陋,别介意。”

宿舍在医院后院的一排平房里,林深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但窗户对着山,景色很好。

“你先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来妇产科报到。”吴医生说,“对了,晚上食堂六点开饭,别错过了。”

吴医生走后,林深简单收拾了行李。她给苏景明发了条信息:“到了,一切安好。”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照顾好自己。山里冷,晚上盖好被子。”

很简短,但林深看着那句话,心里暖暖的。

休息了一会儿,她想起阿秀,便出门去找。在门诊楼转了一圈,终于在三楼的妇产科诊室门口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阿秀独自坐在长椅上,手指绞着衣角。诊室门口排着队,大多是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有的抱着孩子。

“阿秀。”林深走过去。

“林医生!”阿秀眼睛一亮,“你真的来了。”

“我说过会陪你。”林深在她旁边坐下,“轮到你了?”

“还要等三个人。”阿秀小声说,“我……我有点怕。”

“别怕,就是做个B超,看看宝宝怎么样。”林深握住她的手,“我陪你进去。”

轮到阿秀时,林深跟着走进诊室。坐诊的是个年轻女医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正低头写病历。

“名字,年龄。”医生头也不抬。

“杨秀,十九岁。”阿秀声音发抖。

医生抬头,看到林深,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省一院来轮转的医生,林深。”林深出示工作证,“这个女孩是我在车上认识的,我陪她来检查。”

医生点点头,态度缓和了些:“上床吧,做B超。”

B超机很老旧,屏幕上的图像模糊不清。医生在阿秀肚子上涂抹耦合剂,开始检查。

“胎儿大小符合孕周,胎心正常,”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说,“但胎盘位置偏低,靠近宫颈口。你要注意,不能干重活,不能同房,如果有出血要马上来医院。”

阿秀紧张地点头。

“还有,”医生放下探头,“你太瘦了,要加强营养。贫血对胎儿发育不好。”

检查结束,阿秀拿着B超单,手在抖。单子上印着模糊的胎儿影像,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

“医生,孩子……健康吗?”阿秀问。

“目前看是健康的,但你要按时产检。”医生写下医嘱,“去药房拿点补铁的药,再去一楼办孕产妇保健手册。”

走出诊室,阿秀看着B超单,突然哭了:“林医生,他……他真的有在长大。”

林深拍拍她的肩膀:“是啊,他很努力地在长大。”

陪阿秀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林深把她送到汽车站,阿秀还要坐一小时乡村班车才能到家。

“林医生,谢谢你。”阿秀上车前,景明鞠了一躬,“等我生了,请你吃红鸡蛋。”

“好,我等着。”林深微笑,“记住医生的话,注意身体。”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大巴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

回到医院食堂,晚饭时间已经快结束了。饭菜很简单: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点肉末。林深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医生?”一个声音传来。

是白天的吴医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吴医生。”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吴医生问。

“还好,”林深顿了顿,“就是……看到很多需要帮助的人。”

吴医生笑了:“山里就是这样。医疗资源少,群众健康意识也差。我们这里妇产科最头疼的就是高危孕产妇——年纪太小或太大,合并症多,还不按时产检。”

“我今天遇到一个十九岁的孕妇,胎盘低置。”林深说。

“十九岁还算好的,”吴医生叹气,“去年我们接生过一个十五岁的,骨盆都没发育完全,难产,差点母子都没了。”

林深心里一沉。

“所以你来我们很欢迎,”吴医生认真地说,“不只是来帮忙,更是把先进的理念和技术带下来。哪怕只改变一点点,也是进步。”

吃完饭,林深回到宿舍。山里夜晚来得早,才七点天就黑了。她打开窗,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苏景明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苏景明的脸。她还在医院办公室,背景是熟悉的书架和电脑。

“安顿好了?”苏景明问。

“嗯,宿舍虽然简陋,但挺干净的。”林深把手机转了一圈,给苏景明看房间和窗外的山景。

“景色不错。”苏景明顿了顿,“今天怎么样?”

林深把阿秀的事说了。苏景明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胎盘低置要特别注意,”苏景明听完后说,“尤其在山里,一旦出血,送医不及时很危险。”

“我跟她说了,让她有情况马上来医院。”

“你做得对。”苏景明看着她,“不过林深,你要记住——在这里,你要学会分配精力。不可能帮助每一个人,但要帮助最需要帮助的人。”

“我知道。”林深低下头,“只是……看到她们那么无助,我就想多帮一点。”

屏幕里,苏景明的眼神温柔:“这就是你会成为好医生的原因。”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工作。苏景明说她今天做了一台复杂的子宫内膜癌手术,很顺利;林深说她明天开始正式上班,要先熟悉环境。

“对了,”挂断前,苏景明突然说,“我妈让我问你,在山里缺不缺什么,她可以寄过去。”

林深愣住:“林主任……阿姨她?”

“她挺关心你的,”苏景明微笑,“虽然不说,但每天都在问你到没到,适应不适应。”

林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替我谢谢阿姨。我什么都不缺。”

“好。早点睡,明天要忙了。”

“你也是,别熬夜。”

挂断视频,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叫声。

这里和省城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24小时不灭的手术灯。但这里有绵延的群山,有清澈的星空,有那些需要医生的人。

她打开《叙事医学》,翻到苏景明写字的那一页。“山高路远,医心不变。”她轻轻念着这八个字,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窗外,星星出来了。山区的星空果然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林深想起苏景明说的:“如果我想你,就看星星。”

她现在就在看星星。

而她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也有人在看同一片星空。

夜深了。

明天,新的挑战在等着她。

但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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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与薄荷糖
连载中金叶承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