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7:00的山区晨会与胎盘早剥

清晨七点,县医院妇产科交接班室。

房间很小,挤了十几个人就转不开身。墙上贴着褪色的孕期营养宣传画,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林深站在角落,听着交班护士用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汇报:

“昨晚入院三个,出院两个。现在病房住着十七个,其中高危孕产妇五个:32床妊娠期糖尿病,血糖控制不好;28床双胎妊娠,孕34周有早产迹象;还有新入院的21床,初产妇,孕38周,昨晚十点开始不规律宫缩。”

吴医生——现在林深知道她是妇产科副主任——拿着交班本:“21床产检情况?”

“产检在本院做的,B超提示胎儿估重3200克,羊水正常,胎位LOA。但……”护士顿了顿,“她之前只做过两次产检,第一次是怀孕三个月,第二次是七个月。”

吴医生皱眉:“为什么?”

“家住得远,在清水乡最里面的寨子,出来一趟要坐两小时拖拉机,再转一小时班车。”

房间里响起轻微的叹息声。林深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按标准产检要求,28周前每月一次,28-36周每两周一次,36周后每周一次,这位孕妇至少应该做十次产检。但她只做了两次。

“交班结束,”吴医生说,“林医生,你今天跟我查房,熟悉一下科室情况。”

查房从高危孕产妇开始。32床是个三十出头的孕妇,因为妊娠期糖尿病住院控制血糖。吴医生仔细询问她昨晚的饮食和血糖监测情况。

“医生,我能不能少吃点?”孕妇小声问,“我怕孩子太大不好生。”

“不能饿着,”吴医生严肃地说,“要控制的是食物的种类和量,不是不吃。今天营养科会来给你制定食谱,要严格执行。”

28床是双胎孕妇,肚子大得惊人。吴医生给她测宫高、腹围,听胎心。

“两个小家伙挺活跃,”吴医生微笑,“但你要注意休息,尽量卧床,争取保到36周。”

查到最后一张高危床位时,床是空的。

“21床呢?”吴医生问。

护士跑过来:“去厕所了,说肚子疼。”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厕所传来一声尖叫。所有人冲过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孕妇扶着墙,脸色惨白,裤子上一片鲜红。

“出血了!”护士喊道。

吴医生和林深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孕妇。林深的手碰到她肚子——硬得像石头。

“多久疼一次?”吴医生问。

“不、不知道……一直疼……”孕妇声音发抖。

“板状腹,持续性疼痛,□□出血,”吴医生快速判断,“胎盘早剥可能。准备急诊手术!”

医护人员迅速行动。林深和吴医生一起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跑。路上,吴医生快速交代:“她只做过两次产检,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高血压、凝血功能好不好。林医生,你负责联系血库,准备新鲜冰冻血浆和血小板。”

“好!”

手术室比省一院简陋得多,但基本设备齐全。麻醉医生已经到位,吴医生刷手穿衣,动作快而稳。

“林医生,你做一助。”吴医生说。

林深愣了一下:“我?”

“你行,”吴医生看着她,“在省一院处理过类似病例吧?”

“处理过,但……”

“那就按你学的来。”吴医生已经戴上手套,“山里条件有限,但手术原则一样。”

剖宫产开始。切开皮肤、筋膜、腹膜。当子宫暴露出来时,林深倒吸一口凉气——子宫表面呈紫蓝色,像一颗熟透的茄子。这是胎盘早剥导致子宫胎盘卒中的典型表现。

“胎盘剥离面积估计50%以上,”吴医生冷静地说,“胎儿可能已经窘迫。加快速度。”

子宫切开,羊水涌出——是血性的。吴医生托出胎儿,新生儿科医生立刻接手。婴儿没有哭声,全身苍白,肌张力低下。

“新生儿重度窒息,1分钟Apgar评分3分!”新生儿科医生喊道。

心肺复苏开始。林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迫自己专注在手术上——吴医生正在剥离胎盘,但胎盘与子宫壁粘连紧密,部分已经植入。

“胎盘植入,”吴医生说,“可能要切除子宫。”

“等等,”林深盯着术野,“剥离面主要在子宫后壁下段,范围不大。可以试试剥离后局部缝扎止血,保留子宫。”

吴医生看着她:“你有把握?”

“在省一院见过类似病例,苏景明医生处理过。”林深说,“她教我,如果植入范围小于5厘米,深度未达浆膜层,可以尝试保守治疗。”

吴医生沉默了三秒:“好,试试。”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林深和吴医生配合,一点一点剥离植入的胎盘组织,用可吸收线“8”字缝扎出血点。血止住了,子宫保住了。

“缝得不错,”吴医生看着林深打结,“手法很标准。”

“谢谢吴医生。”

手术结束,母子都保住了。新生儿经过抢救恢复了自主呼吸,转入NICU观察。孕妇的子宫也保住了,虽然未来再次怀孕的风险会增加,但至少保留了生育功能。

走出手术室,已经上午十点。吴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有景明的疲惫,但眼神欣慰。

“林医生,你今天表现很好。”她说,“不只是技术,还有判断。在那种情况下敢提出保留子宫,需要勇气。”

“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机会。”林深轻声说,“她还年轻,如果失去子宫,在这个山里,可能会被婆家看不起。”

吴医生点点头:“这就是基层医疗的难处——不仅要考虑医学,还要考虑社会、家庭、文化。你开始理解了。”

中午在食堂,林深听到了更多关于21床的故事。她叫阿珍,23岁,丈夫在外打工,她一个人在家照顾公婆和两亩地。怀孕后,婆婆说“生孩子是女人的本能,不用老往医院跑”,所以她只做了两次产检。

“她丈夫明天才能赶回来,”一个护士说,“婆家人在手术室外,一听可能切子宫,婆婆当场就说‘生不了孩子的女人有什么用’。”

林深握紧了筷子。

下午,她去NICU看了新生儿。小小的婴儿躺在保温箱里,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但呼吸平稳。

“孩子情况稳定了,”新生儿科医生说,“早剥导致的缺氧对他有影响,但好在抢救及时。后续要密切观察神经系统发育。”

接着她去病房看阿珍。麻药过了,阿珍醒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阿珍,我是林医生,今天给你做手术的医生。”林深轻声说。

阿珍转过头,眼泪流下来:“医生,我的孩子……”

“孩子很好,在NICU。是个男孩,2500克,虽然小了点,但很坚强。”

阿珍哭出声:“谢谢……谢谢你们……”

“你要好好休养,”林深握住她的手,“子宫保住了,以后还能怀孕。但下次怀孕一定要按时产检,知道吗?”

阿珍用力点头。

走出病房,林深在走廊上遇见了阿珍的婆婆——一个六十多岁、满脸皱纹的农村妇女。她看了林深一眼,没说话。

“阿姨,”林深主动开口,“阿珍手术很成功,母子平安。”

婆婆“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阿姨,”林深叫住她,“阿珍这次很危险,差点没命。生孩子不是女人的本能,是拿命在搏。请您以后对她好一点。”

婆婆停下脚步,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终于说:“知道了。”

下午四点,林深跟着吴医生出门诊。病人很多,大多是附近的农村妇女。吴医生看病很快,但很仔细,每个病人都会解释清楚病情和注意事项。

“吴医生,您在这儿工作多久了?”休息间隙,林深问。

“二十三年了,”吴医生喝了口水,“医学院毕业就分到这里,再没离开过。”

“没想过调走?”

“想过,”吴医生笑了,“年轻的时候天天想。但后来发现,这里更需要医生。省城不缺我一个,但这里缺。”

她看向窗外连绵的群山:“你看这些山,很美吧?但对山里的人来说,山是屏障,阻隔了他们看病的路。我们在这里,就是帮他们推开一道缝。”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夕阳西下,群山镀上一层金红色,确实很美。但她也看到了蜿蜒的山路,看到了散落的山寨,看到了那些需要走几个小时才能到医院的人。

晚上回到宿舍,林深给苏景明发信息,讲了今天的手术。

几分钟后,苏景明直接打来了电话。

“胎盘早剥合并植入,你做了保守手术?”苏景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嗯,和吴医生一起。子宫保住了。”

“做得好。”苏景明顿了顿,“植入范围多大?”

“后壁下段,约4×3厘米,深度到肌层中层,没到浆膜层。”

“缝扎了几针?”

“八针,用了2-0可吸收线。”

“手法呢?”

“‘8’字缝扎,垂直进针,确保全层缝扎但又不过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景明笑了:“林深,你出师了。”

这句话让林深鼻子一酸:“都是你教的。”

“不,”苏景明轻声说,“是你自己学的。我只是给了你工具,怎么用是你自己的事。”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苏景明说省一院今天也忙,做了两台大手术;林深说山区条件比想象中艰苦,但学到的东西更多。

“苏景明,”挂电话前,林深突然说,“我觉得……我好像开始明白医学的意义了。”

“什么意义?”

“不只是治病,”林深看着窗外的山影,“是让人活得有尊严。像阿珍,如果今天切了子宫,她在这个山村里可能就抬不起头了。但我们现在给了她尊严,也给了她希望。”

电话那头,苏景明安静了很久。

“林深,”她终于说,“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未来,”苏景明的声音很温柔,“我们的未来。”

挂断电话,林深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窗外的山风呼啸而过,但她心里很暖。

手机震动,是林清婉发来的邮件。附件是几篇关于山区孕产妇保健的英文文献,还有一句话:“注意安全。有困难随时联系我。”

林深回复:“谢谢阿姨,我会的。”

夜深了。山区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林深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阿珍空洞的眼神,新生儿苍白的身体,吴医生专注的侧脸,还有连绵的群山。

她想,三个月后她离开时,能留下什么?

也许不是多高超的技术,不是多先进的理念。但至少,她可以让多一些女性了解自己的身体,让多一些孕妇按时产检,让多一些孩子平安出生。

这就够了。

窗外,星星很亮。

她想起苏景明说的:看星星,就像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直到睡着。

梦里,她回到了省一院的手术室。无影灯下,苏景明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

而这一次,她说:“我不怕。因为我也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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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与薄荷糖
连载中金叶承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