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4:00的社区义诊与网红医生的真相

周六下午两点,城郊结合部,前进社区服务中心。

临时搭起的义诊棚前排起了长队,大部分是外来务工的中年女性和带着孩子的妈妈。林深坐在妇科咨询台后,面前摆着简易的检查床和一台老旧的便携式B超机——屏幕是黑白的,图像模糊得像雾里看花。

“医生,我下面老痒,是不是上火?”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坐下,面色黝黑,手上满是茧子。

林深戴上手套:“阿姨,我先给您做个检查好吗?”

检查结果:霉菌性□□炎,很常见,但拖了太久,□□壁已经充血糜烂。

“这不是上火,”林深用棉签取分泌物标本,“是真菌感染。您平时内裤是不是晾在室内,不见阳光?”

阿姨点头:“我们租的房子朝北,晒不到太阳。”

“那要煮开水烫一下内裤,或者在太阳下暴晒。我给您开点药,但最重要的是保持干燥清洁。”林深边说边画示意图——简单的女性生殖道解剖图,用红笔标出感染部位。

“这个……严重吗?”阿姨紧张地问。

“不严重,但拖久了会反复发作,还可能上行感染。”林深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就像家里墙角发霉,不处理会蔓延到整面墙。现在处理,很快就好。”

阿姨松了口气:“谢谢医生,您讲得明白。”

一个接一个。盆腔炎、宫颈炎、子宫肌瘤、更年期综合征……林深发现,这些女性大多把小病拖成大病,因为“不好意思看”“觉得不是大事”“去医院太贵”。她们对身体的认知停留在“肚子疼”“腰酸”“下面不舒服”这种模糊的描述,缺乏最基本的妇科常识。

下午三点半,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坐下来,孩子约莫两岁,正在吃手指。

“医生,我生完孩子后,每次咳嗽、打喷嚏都会漏尿……”她声音很小,脸涨得通红。

压力性尿失禁。林深心里有数了。

“这很常见,因为怀孕和分娩对盆底肌有损伤。”林深拿出一个盆底肌训练示意图,“您看,就像这个弹簧,用久了会松,需要锻炼让它恢复弹性。”

她教她做凯格尔运动:“就像憋尿的感觉,收缩,保持三秒,放松。每天做三组,每组十次。坚持一个月,会有改善。”

年轻妈妈认真学着,眼睛里有希望的光:“真的有用吗?”

“有用,但要坚持。”林深又补充,“如果半年后还没改善,可以去医院做盆底康复治疗。”

“医院……贵吗?”

“有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林深写下几个医院的名称和科室,“您先自己练,如果不行再考虑。”

年轻妈妈千恩万谢地走了。林深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在中国,有多少女性在默默忍受着这些“难言之隐”?

“林医生,”社区工作人员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边有个阿姨,想检查又不敢过来,您能去看看吗?”

义诊棚角落,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局促地站着,双手绞着衣角。林深走过去,放轻声音:“阿姨,您有什么不舒服吗?”

阿姨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说:“医生,我……我下面出血,不是月经,断断续续好几个月了。”

绝经后出血。林深心里警铃大作。

“阿姨,您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就停了。”

“出血多吗?什么颜色?”

“不多,就是点滴的,暗红色……有时候有点臭味。”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绝经后出血伴有异味,首先要排除子宫内膜癌或宫颈癌。

“阿姨,我需要给您做个妇科检查,可以吗?”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阿姨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

检查床上,林深戴上手套,用扩阴器轻轻撑开□□。宫颈暴露出来——表面有菜花状赘生物,触之易出血。典型的宫颈癌体征。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取出细胞刷做宫颈涂片。

“阿姨,”她一边操作一边尽量让声音平稳,“您的宫颈有点问题,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问题?什么问题?”阿姨声音在发抖。

“现在还不确定,需要做病理检查。”林深取下标本,做好标记,“您有家属吗?最好让家人陪您一起去医院。”

阿姨突然哭了:“医生,是不是……癌?”

“不一定,”林深握住她的手,“很多宫颈病变都是良性的,但需要明确诊断。阿姨,您现在发现是好事,早发现早治疗。”

她写下省一院妇科门诊的地址和自己的名字:“您下周一挂这个科室的号,就说是我让您去的。我会提前跟门诊医生打招呼。”

阿姨拿着纸条,手在抖,但眼神里有种决绝:“好,我去。谢谢您,医生。”

义诊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林深收拾器械时,小刘过来帮忙,忍不住说:“林医生,您今天看了六十多个人,说话都没停过。”

“应该的。”林深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您跟别的医生不一样,”小刘认真地说,“您不嫌我们这儿条件差,也不嫌病人问题多,还画图给我们看。那些阿姨都说,您讲得明白。”

林深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苏景明说的——医学需要深度,也需要广度。在省一院,她追求的是深度;在这里,她实践的是广度。

回医院的车上,同车的王医生刷着手机,突然惊呼:“我去,你们看这个!”

手机上是那个“网红医生”的最新视频——标题是“深夜急诊室的温柔”,画面里她穿着解到第三颗扣子的白大褂,对着镜头眨眼:“刚下手术,救了一个宫外孕大出血的小姐姐,好累但值得哦~”

评论区一片“姐姐好美”“医者仁心”“辛苦了”。

“假的,”王医生撇嘴,“我打听过了,那个宫外孕手术根本不是她做的,是她们科主任做的,她就在旁边递了个器械。”

“那她还敢这么说?”

“流量呗,”王医生翻白眼,“现在医疗短视频火,她靠这个接了好几个代言了。听说还签了MCN机构,要出道呢。”

车里一阵沉默。林深想起苏景明手术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手腕上“不要屈服”的纹身,想起她说的“医学是容不得表演的真实”。

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七点。林深刚走进生殖妇科病区,就看见苏景明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在和值班医生交代什么。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银杏叶胸针在余晖下闪闪发光。

林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苏景明交代完,转身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义诊结束了?”

“嗯。”

“累吗?”

“有点,但……充实。”林深顿了顿,“我今天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宫颈癌病例。”

苏景明神色严肃起来:“具体情况?”

林深简单说了。苏景明听完,点头:“处理得当。周一让她来,我亲自看。”

“谢谢。”

“谢什么,这是医生的本分。”苏景明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许,“你做得很好。在那种条件下,能发现问题,还能安抚患者,不容易。”

两人并肩走向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苏景明,”林深突然说,“我今天一直在想,医学到底是什么。”

“哦?想明白了吗?”

“没有完全明白,”林深老实说,“但有一点——医学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平等的帮助。那些阿姨不懂医学术语,但她们懂得疼;我们没有豪华设备,但我们可以倾听。”

苏景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在她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深,”她轻声说,“你长大了。”

“什么?”

“我说,你长大了。”苏景明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不再是那个在急诊室手足无措的规培生了。你现在是个真正的医生。”

林深鼻子一酸。这句话比任何奖状都珍贵。

“走吧,”苏景明收回手,“去吃饭,我饿了。”

食堂已经过了高峰,人不多。她们打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隔壁桌几个年轻规培生的议论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那个网红医生翻车了!”

“怎么了?”

“有患者实名举报,说她漏诊,把早期宫颈癌当成普通炎症,拖了半年。现在患者晚期了,要打官司。”

“我的天……那她那些视频……”

“全删了。医院也发了通报,调离临床岗位,去病案室了。”

“病案室?那不是苏医生待过的地方吗?”

“能一样吗?苏医生是暂时调整,她是处分。”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林深和苏景明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吃完饭,走出食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医院花园里的路灯亮起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景明,”林深突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以后也会变?变成那种……追逐名利,忘记初心的人?”

苏景明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她:“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的眼睛里有光,”苏景明轻声说,“那种只有真正热爱医学的人才会有的光。名利无法腐蚀真正的热爱。”

她顿了顿:“而且,有我在。如果你走偏了,我会把你拉回来。”

林深笑了:“那你呢?如果我拉不住你呢?”

“那你就……”苏景明想了想,“就用你父亲教你的方法,把我带到深山里,让我看看那些真正需要医生的人。我想,那样我就能想起来了。”

她们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夜风很凉,但空气里有桂花香。

“林深,”苏景明突然说,“我今天下午去找你了。”

“找我?去哪?”

“社区。我做完手术,看时间还早,就开车过去了。”苏景明看着远处,“我看见你给那些阿姨画图讲解,看见你握着那个绝经出血阿姨的手,看见那些阿姨看你的眼神——信任的,感激的,像看救命稻草。”

林深愣住:“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没进去,就在外面看了会儿。”苏景明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很亮,“你发光的样子,比手术灯还亮。”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林深心里,重若千钧。

“苏景明……”

“嗯?”

“我去山区三个月,你会想我吗?”

“会。”苏景明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我会忍住不给你打电话,因为你在做重要的事。”

“那如果我想你呢?”

“那就看星星,”苏景明抬头,“山区的星星很亮。我也看,这样我们看的就是同一片星空。”

林深眼眶发热。她靠过去,把头轻轻靠在苏景明肩上。苏景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虫鸣。

“苏景明,”林深小声说,“等我从山区回来,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说,”林深闭上眼睛,“等我能配得上你的时候再说。”

苏景明的手紧了紧:“你现在就配得上。”

“还不够,”林深摇头,“我要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医生,一个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人。然后,我要告诉你……”

她没说完,但苏景明懂了。

“好,”苏景明的声音很温柔,“我等你。”

夜色渐深。医院大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她们的故事,在这个有桂花香的夜晚,又翻过了一页。

第二天早上,林深收到林清婉的短信:“基层项目批了,下月5号出发。另:约翰霍普金斯名额再次空缺,他们又问了苏景明。你怎么想?”

林深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我支持她的任何决定。但这次,请让她自己选。”

发送。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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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与薄荷糖
连载中金叶承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