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赴宴

自宫宴那日急火攻心昏死病倒之后,福安长公主便一直卧病在床,不曾离开公主府半步。

可即便如此,公主府的门房每日还是能收到厚厚一沓请帖——今日是哪家王公府的满月宴,明日是哪位侯爷的赏菊会,名目繁多,不胜枚举。

她可以不去,但请帖必须送到。

这便是身为大雍嫡长公主应有的待遇,是皇权之下,无人敢僭越的体面。

京城里的宴会,从来都不只是饮酒作乐那么简单。大多是以宴为名,行拉拢人心之实。旁人只当福安长公主喜爱热闹,才对这些邀约来者不拒,实则不然。

她打小长在皇宫,见惯了朝堂倾轧、人心鬼蜮,本就不是什么纯良无害的角色。当今皇帝并非她的同母弟弟,却依旧留着她,给了她嫡长公主该有的尊荣与体面——这难道是皇家子弟之间难得的姐弟情深?

答案显然没那么简单。

先帝曾为福安长公主留下一道密诏,明明白白写着:只要她不曾做出伤天害理、通敌叛国之事,这道密诏便能保她,保她的子孙后代,性命无虞。

这是当今皇帝不敢轻易对她下手的第一层顾忌。

而第二层,则是她的驸马——那位年少成名的大将军,手里握着殷家世代相承的兵权,根基稳固,固若金汤。更别提,朝堂之上的左相,还是她的亲舅舅,朝中半数大员,皆是左相一党。

这般背景,这般权势,只要萧梦情是个男子,这大雍的皇位,八成轮不到如今的皇帝来坐。

如今她卧病在床,不能亲自赴宴,便索性将这差事丢给了殷淮。

其实早几年她就有过这个念头,怎奈殷淮跟她年少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娇矜任性,最厌烦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若不是此次她病重,这小子断断不肯踏入那些宴会半步。

不过殷淮也没打算独自一人去。

以他嫡长公主独子的身份,哪怕只是往宴会上一站,都有无数人抢着上前攀谈结交。可他素来不喜欢跟那群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凑在一起,可若是孤身一人待在那满堂宾客的场合,又难免觉得无聊烦闷。

思来想去,他便决定,将独孤宸带上。

殊不知,这位来自蜀地的独孤公子长到这么大,别说参加京城贵胄的宴会了,就连逍遥城的乡饮酒礼都没去过几回。

赴宴那日,殷淮选了一身橙橘色的云锦华服,领口袖口绣着金丝麟纹,衬得他面如冠玉,光鲜亮丽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少年郎。

再看身旁的独孤宸,却只穿了一身灰色常服。

好在那外袍的衣角用银线绣了几竿翠竹暗纹,看着清新雅致,若是寻常出门,倒也算得体,只是太过低调了些。

可他是跟着殷淮去丞相府赴宴的。

这般素净的装束往殷淮那身鲜亮华服旁边一站,顿时就显得格外简陋,怎么看怎么不般配。

殷淮一眼就瞧出了问题,皱着眉,带着几分嗔怪的语气道:“你就穿成这样跟我去赴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你给我公主府丢人呢!”

这话一出,独孤宸顿时窘迫起来。

他出发前,特意翻了衣柜,挑了自己认为最得体的一件——毕竟平日里要练功,素色衣裳耐脏,也方便活动。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低了几分:“可……我实在不知道穿什么好了。”

殷淮也没真的要责怪他,只是啧了一声,转身就往独孤宸的房间走:“跟我来。”

推开衣柜门,殷淮一眼望去,就见里面大多是黑白灰三色的衣裳,瞧着单调又无趣。

“我娘先前派人给你做衣裳的时候,难道只带了这些素净的衣料?怎么都是些丑衣裳。”殷淮不满地嘟囔着,伸手在衣柜里翻来翻去,随手拎起一件黑衫,又嫌弃地丢了回去。

独孤宸站在他身侧,连忙解释:“不关公主殿下的事,是我自己选的。我平日里要练功,这些颜色耐脏,也更适合我。”

殷淮闻言,转过身,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理直气壮:“衣服脏了可以洗,弄坏了可以重新做!公主府还缺给你做衣裳的这几个钱?”

明明是带着嗔怪的话,落在独孤宸耳里,却莫名觉得心头一暖。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殷淮忙碌的身影,连眼神都舍不得挪开。

见他杵在那儿像个呆子,殷淮又骂了一声“呆子”,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套衣裳,塞进独孤宸怀里:“赶紧换上!这是我娘特地给你置办的,料子好得很。”

独孤宸低头,指尖捻着那丝滑的??色绸面,心里竟有些不知所措。他素来穿惯了素衣,这般雅致华贵的料子,还是第一次碰。

殷淮等了半晌,见他还是站着不动,没了耐心,干脆直接上手——伸手就去扒独孤宸的衣襟,将那身沉闷的灰色常服扯了下来。

动作又快又急,转瞬间,独孤宸就只剩下一件贴身的中衣。

就在殷淮的手即将碰到最后一层衣衫时,指尖猝不及防触到独孤宸温热的皮肤,动作猛地顿了顿。

独孤宸也终于反应过来,迅速扣住了他的手腕。

殷淮那白皙纤细的手腕,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攥着,黑白对比格外鲜明。而他的耳垂,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我!”殷淮急声抗议,手腕用力,试图挣脱他的束缚。

独孤宸下意识地轻轻一拉。

殷淮猝不及防,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隔着薄薄的缎面紧紧相贴,独孤宸身上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这并非他们第一次如此接近,可这一次的拥抱,却让两个少年的心头,都像是有柳絮飘过,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殷淮的身子才渐渐放松下来,不再挣扎。

独孤宸这才缓缓松开手,垂眸望去,正撞进殷淮那双水汪汪的眼眸里。少年的面颊,早已红得像是熟透的樱桃,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这般模样,竟透着几分滑稽的可爱。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了几分:“我自己来就好。马车已经备好了,你先去前厅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殷淮轻轻“嗯”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了出去。

一路冲到前厅,他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似的,心口更是像有面小皮鼓在敲,“咚咚”的,乱得一塌糊涂。

他想,或许是自己打心底里喜欢独孤宸这个朋友,才会下意识地想与他亲近,方才才会那般失礼。

好在,独孤宸应该没多想吧。

独孤宸自然没多想。他只觉得是自己太温吞,笨手笨脚地耽搁了时间,才让殷淮急得亲自上手。

一盏茶的功夫,独孤宸便换好衣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廊下的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色衣料上的山水暗纹流光溢彩,衬得他身姿挺拔,墨眸亮得惊人。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

这般青雅华贵的衣裳,当真衬得他俊朗非凡,举手投足间,竟生出几分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气质。

殷淮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了一般,落在他身上,久久不肯移开。

直到独孤宸走到他面前,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语速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既、既然你收拾好了,咱们就快走吧!”

独孤宸点了点头。

殷淮率先越过他,快步往外走,独孤宸也紧随其后,一同登上了马车。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马车便稳稳停在了丞相府的正门前。

独孤宸率先下了马车,回身将车凳放好,才伸手扶着殷淮下车。

两人刚站定,就见当朝左相领着夫人,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独孤宸很有分寸,自觉后退了两步,将身前的空间留给了殷淮和他的舅爷爷舅奶奶。

几人热络地寒暄起来,左相夫人拉着殷淮的手,笑得和蔼:“许久没见淮儿了,又长高了不少。今日府里聚的都是自家人,你放轻松些,不用拘束。”

殷淮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正要答话,却又想起什么,侧身回头,将身后的独孤宸引荐了出来,语气温和:“舅爷爷,舅奶奶,这位便是独孤宸了。想来母亲应该跟你们提过他,今日我来赴宴,便将他带来跟你们见一见。”

丞相夫妇闻言,转头看向独孤宸,脸上的笑容依旧客气,对着他寒暄了几句,又夸赞了他的仪表出众,这才领着两人,往丞相府的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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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雪不归客
连载中黎y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