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金婉姿

丞相府中庭里的筵席早已设好,琉璃盏映着满园灼灼桃花,春风拂过,落英簌簌飘落在青石桌上,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眼尖的瞧见殷淮进来,立刻拉着同伴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攀谈起来。

独孤宸头一回参加这般热闹的宴会,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没一会儿便被人潮挤到了一旁。他索性就近找了个席位坐下,抬眸看着台上水袖翩跹的舞姬,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倒也落得清净。

殷淮被一群人围着,应付着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只觉得烦不胜烦。想起母亲临行前“多结交人脉”的叮嘱,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周旋。余光瞥见独孤宸独坐一隅,优哉游哉地看歌舞,心里顿时窜起一股莫名的不爽。

他黑眸一转,捉弄人的法子便冒了出来。

身旁一位公子正拍着马屁,说前些日子的诗会:“殷公子师出名门,若是当日肯赏光,定能拔得魁首,赢了东家那壶珍藏的春风醉!”

这般阿谀奉承,殷淮从小听到大,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他面上不动声色,话锋却陡然一转:“不敢当,不敢当。本公子吟诗作赋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真要论个高低,本公子倒是识得一位妙人。”

能让殷淮自愧不如的人?众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追问:“哦?是哪位高人?”

殷淮勾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拨开人群大步走向独孤宸,不由分说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独孤宸满心疑惑,却没来得及反抗,再回过神时,周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带着探究、好奇,还有几分打量。

他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做什么?我可不懂得吟诗作赋。”

殷淮却压根没打算放过他,反而扬声朗笑,对着众人高声介绍:“这位便是独孤公子!我所说的妙人,正是他!”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哗然。

殷淮还在添油加醋:“独孤公子谦虚了!他不仅武艺超群,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只是平日里性子低调,不爱显山露水罢了!”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目光落在独孤宸身上,愈发灼热。

独孤宸只觉得脸颊发烫,尴尬得手足无措,只能硬着头皮,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致意。他心里明镜似的,殷淮这是故意捉弄他,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驳了对方的面子。

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高声问道:“姓独孤?难不成,这位就是前段时间坊间传得沸沸扬扬,长公主殿下接回府中的那位伴读?”

这话一出,如同热油溅入滚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就是他啊!难怪跟殷公子形影不离!”

“瞧这模样,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也难怪公主殿下会另眼相看……”

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语间渐渐带了些轻佻的揣测。

独孤宸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这显然不是殷淮想要的结果。他不过是想逗逗独孤宸,让他别总是一个人待着,哪曾想会引来这些污言秽语。殷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猛地提高声音呵斥:“这里是丞相府!你们当着本公子的面胡说八道,是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不把皇家的威严放在眼里?!”

少年人的呵斥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威慑,加上他嫡长公主独子的身份,议论声顿时戛然而止。宾客们纷纷收敛神色,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可这番动静,还是惊动了水榭那边的女宾。

一群身着华服的姑娘们结伴而来,为首的女子走在最前头,步履娉婷,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兰芷香。

她恰好听见殷淮的呵斥,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缓步走上前,声音清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阿淮,快别跟这些泼皮计较。他们那几张嘴只懂得吃酒,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说话的女子,正是当朝丞相的嫡孙女,京城中声名远扬的绝色佳人——金婉姿。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玉兰花的长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眉眼温婉,气质端庄,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株亭亭玉立的临水玉兰,叫人移不开眼。

殷淮见了她,神色缓和了几分,轻唤一声:“婉姿表姐。”

金婉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脸色不佳的独孤宸身上,笑意更温和了些,柔声说道:“早就听姨母提起过独孤公子,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俊朗的潇洒少年郎。阿淮性子跳脱,身边有你这样能够交心的朋友,倒是难得。”

这番话,既夸赞了独孤宸,又不着痕迹地替两人解了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独孤宸心中微动,连忙拱手道谢:“多谢金小姐谬赞。能常随在殷公子左右,也是在下的荣幸。”

金婉姿浅浅一笑,不再多言,转而转过身,看向方才那些挑事的公子哥。她脸上的笑意依旧甜美,可眼底却没了半分温度,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今日能收到丞相府的请柬,在座的各位,无不是皇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的兄长或是父亲,此刻都在正厅与我父亲和祖父议事。若是我再听到一句污言秽语,可别怪我金婉姿不给你们脸面!”

这话一出,那些公子哥顿时变了脸色。

朝中大臣大多对金丞相马首是瞻,谁都想巴结着丞相府。若是因为几句闲话得罪了金婉姿和殷淮,别说他们自己没好果子吃,怕是连父兄都要跟着遭殃。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讪讪地笑了笑,寻了个由头便散开了。

金婉姿带来的女宾们也没久留,与殷淮和独孤宸见过礼后,便结伴回了水榭那边。

院子里顿时清净了不少。

独孤宸沉着脸,面无表情地瞥了身旁的橙衣少年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席位上。

殷淮知道自己闯了祸,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我不是故意的。”

独孤宸像是没听见一样,纹丝不动,视线直直地落在台上的舞姬身上,仿佛被勾去了魂儿。

殷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领舞的女子抬手摘下发髻上的一朵粉桃,捻在指尖,随着丝竹声翩然起舞。她生着一双妩媚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竟直直望向了独孤宸的方向,身段玲珑,舞姿曼妙,当真是活色生香。

殷淮年纪尚小,不懂什么男女之情,只知道独孤宸现在只盯着舞姬看,不理自己。一股懊恼和不甘瞬间涌上心头。

他和独孤宸同吃同住数月,朝夕相伴,而独孤宸连那舞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她凭什么抢走独孤宸的注意力?

少年人赌气似的,猛地瞪了一眼领舞姬,召来相府管家,语气带着几分任性:“时辰不早了,筵席也该开了,让这些舞姬都退下吧。”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办。

没一会儿,丝竹之音渐渐停歇,舞姬们也纷纷退下。

恰好此时,丞相夫妇相携着走了过来,宣布筵席开始。

一道道珍馐佳肴被侍女们端了上来,摆满了桌案。

殷淮终于找到了台阶下,连忙将一碟色泽红润油亮的牛肉推到独孤宸面前,声音放软了几分:“这个厨子是蜀地来的,你快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独孤宸心里还堵着气,本想继续晾着他。可那浓郁的麻辣香气,却猝不及防地钻入了鼻腔,勾得他胃里的馋虫瞬间醒了过来。

那是他许久不曾闻到的味道,是独属于蜀地的烟火气,恍惚间,竟像是闻到了逍遥城老宅院里的炊烟。

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夹起一块牛肉,放进了嘴里。

麻辣鲜香的滋味在唇齿间炸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他心底的乡愁。不知是被辣的,还是心里的情绪翻涌,他的眼眶渐渐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珠掉下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指尖也攥紧了筷子。

一旁的殷淮正眼巴巴地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这般模样,顿时慌了神,连忙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绢布递过去,语气里满是担忧:“被呛到了?你要是喜欢,这一碟全部都是你的,慢慢吃,我不跟你抢。”

独孤宸伸手接过绢布,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了几下,却没有擦拭。

他抬眸看向殷淮,眼底的红意渐渐褪去,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和:“谢谢公子,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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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雪不归客
连载中黎y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