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一碟蜀地麻辣牛肉,两人之间那点别扭和不愉快,就这么轻易地烟消云散了。
筵席散后,年轻的宾客们聚在水榭旁的桃花树下,摆设了诗会的摊子,还特地搬来一坛封泥印着“春风醉”的酒做彩头。
殷淮本就厌烦这些咬文嚼字的应酬,偏生金婉姿不放人,软声央他替自己赢下那坛酒。架不住表姐的盛情,殷淮只得皱着眉,不情不愿地入了席。
独孤宸没兴趣凑这个热闹,也是真的对诗词一窍不通,还惦记着方才那碟牛肉的滋味,便借着殷淮的名头,向丞相夫人求了个去后厨看看的机会。夫人笑着应了,指派府里的姚管家亲自领他过去。
两人刚走到后厨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腾的划拳声,带着浓浓的蜀地方言味儿,撞得人耳膜发颤:
“请就请——”
“二麻麻——”
“六六顺哟——”
推开门一瞧,后厨的厨娘仆婢正围坐在石桌旁吃饭,其中两个系着油花花围裙的厨子面对面坐着,手里攥着酒碗,脸喝得通红,嗓门扯得震天响,划拳的手势又快又野,正是蜀地酒肆里最常见的玩法。
独孤宸的脚步蓦地顿住了。
逍遥城还在时,他常蹲在街口的酒肆檐下,看邻里的叔伯们划拳喝酒,吆喝声跟眼前这一幕,简直是一模一样。熟悉的乡音撞进耳朵里,独孤宸眼眶微微发热,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师父、师兄师姐围坐在一起的模样。
“嘿哟!姚管家!” 屋里有人眼尖,一眼瞥见了门口的两人,立刻推开凳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迎上来。那人敞着衣襟,满身酒气,一张脸红得像关公,胳膊一伸就勾住了姚管家的脖子,打了个酒嗝儿,大着舌头笑道,“您来咋不进屋喝两盅?太见外了吧!”
姚管家嫌恶地皱眉,一把扯开他的胳膊,没好气道:“王虚!你不在醉柳阁守着,跑丞相府后厨混吃混喝来了?”
被唤作王虚的男人也不恼,被推开了反倒腆着脸,蹭到了独孤宸跟前。他那双眼睛半眯着,带着醉意,却又亮得惊人,双手往独孤宸肩上一拍,笑嘻嘻地凑近:“小兄弟,蜀地来的吧?哥哥我知道不少事儿,陪哥哥喝两杯,哥哥全告诉你!”
那股子酒气混着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独孤宸下意识地蹙眉后退。
姚管家生怕他冲撞了贵客,赶忙伸手去拉王虚,怒骂道:“这里是丞相府!轮得到你在这里招摇撞骗?赶紧滚!”
王虚被扯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却像块烂泥似的,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姚管家的腿,嘴里还嚷嚷着“不喝就不喝,凶什么凶”。正在拉扯间,有小厮匆匆跑来,喘着气说金丞相找姚管家有要事。
姚管家没法子,只能狠狠瞪了王虚一眼,又叮嘱独孤宸小心些,这才急匆匆地走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拐角,地上的王虚“唰”地一下就爬了起来。
方才那股醉醺醺的劲儿荡然无存,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还煞有介事地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眉眼间透着一股子狡黠的精光,哪里还有半分醉鬼的模样?
独孤宸瞳孔微缩,脱口而出:“你没醉!”
王虚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挑眉道:“笑话!小爷我混迹青楼瓦舍、三教九流这么多年,区区两壶米酒,还能灌得倒我?”
独孤宸蹙眉,将眼前的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腰间挂着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眉眼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江湖混子的流气。
王虚毫不在意他的审视,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道:“跟我走一趟吧小子,我这儿有你想知道的消息,包你不虚此行。”
独孤宸心中一动。
他待在京城,本就是为了打听逍遥城和师父的下落。这王虚看着吊儿郎当,却能混进丞相府后厨,还一口猜出他是蜀地人,定有几分门道。纵使是陷阱,也值得冒险一试。
犹豫片刻,他抬步跟上了王虚的脚步。
那抹吊儿郎当的身影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从丞相府侧门溜了出去,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风一吹,隐约能看见“醉柳阁”三个字。
王虚一屁股坐在巷子里的柴堆上,跷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独孤宸,目光像钩子似的,在他的手上转了一圈。
“年纪不大,手上却有薄茧,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啧啧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不是京城的富贵公子哥儿,也不像是风月街的常客,倒是透着股子江湖气。”
独孤宸眉头紧锁,冷声反驳:“一派胡言!”
“胡言?” 王虚挑眉,慢悠悠地抛出一句,“一个没束冠的外乡小子,肯定没定亲,也不逛青楼,哪里用着的那么多脂粉呐,我说的对不对啊,独孤公子?”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独孤宸的心猛地一沉。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多?从什么时候注意到他的?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姓氏?显然是早就盯上了自己,方才的装醉,不过是为了试探他。一想到自己寻找师父的目的可能已经暴露,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见他神色凝重,王虚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吹嘘道:“这京城地界儿,能瞒过我王虚眼睛的事儿,屈指可数!说吧,你想打听什么?只要银子到位,上到皇家秘辛,下到市井八卦,没有我不知道的!”
巷子里的风卷着桃花瓣飘过,带着淡淡的酒香。独孤宸沉默片刻,终是压不住心底的急切,哑声问道:“我要蜀地的消息,特别是……逍遥城的。”
王虚闻言,眼睛倏地一亮,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逍遥城?你是从那座‘不落城’里逃出来的?”
独孤宸抿紧唇,没有应声。
这副模样,便是最好的答案。王虚的眼珠子咕噜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慢悠悠地开口:“自逍遥城破城之后,城里的百姓四散奔逃,不少人殁在了乱兵刀下,不过……据说大部分人都活下来了,一路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方向!”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独孤宸的脑海里炸开。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声音都带着颤:“那领头的人呢?有没有一个姓君的剑客,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徒弟?”
王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门儿清——这小子肯定和那剑客关系匪浅。但他做的本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买卖,管他什么来头,有钱赚就行。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挑眉道:“公子莫急,凡事都得讲究个循序渐进。那姓君的剑客的消息,我这儿暂时还没有,不过……” 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副市侩的笑容,“只要你给的银子够多,我立刻叫人往东南去打听,一有消息,立马送到你手上,如何?”
独孤宸攥紧了袖袋里的银票。
没有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证明师父他们可能还活着。他不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了过去。
王虚眼睛一亮,一把抢过银票,指尖捻着银票边角,笑得见牙不见眼。他飞快地把银票塞进内襟,拍着胸脯保证:“这事儿你交给我,保管妥帖!以后找我,就去风月街醉柳阁,报我名字就行!”
独孤宸看着他这副油滑的模样,心里暗暗腹诽:这家伙看着就不靠谱,五十两权当是封口费吧,真能打听到师父的消息,再重谢也不迟。
两人在巷子里耽搁了不少时辰,估摸着殷淮该散场了,独孤宸便拱手告辞,转身往丞相府的方向走。
刚回到水榭旁,就瞧见诗会正好散场,几个小厮正抬着那坛赢来的春风醉。殷淮一眼瞥见他,眼睛亮了亮,快步走上前,把那坛沉甸甸的酒往他怀里一塞,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你回来得正好!我正愁这坛子沉,你替我抱着,咱们回府!”
独孤宸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稳稳接住酒坛。
夕阳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桃花瓣簌簌飘落,沾了两人满身。他们辞别了丞相夫妇,一同登上了回公主府的马车。
车厢里,春风醉的酒香漫开来,混着桃花的香气,竟有几分醉人。只是独孤宸的心里,却沉甸甸的——东南方向,那是师父他们可能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