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云翳遮蔽了半数明月,疏影横斜,落在独孤宸的一方小院里。石桌上点了盏昏黄的油灯,光晕晕染开,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桌上摆着两尊玉壶,里面盛着的正是殷淮从丞相府赢回来的春风醉,旁边还配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椒盐花生、酱鸭舌、凉拌藕片,看着好不惬意。
殷淮率先执壶斟酒,琥珀色的酒液落入白瓷杯,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眉眼瞬间弯起,像是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这酒,的确配得上“春风”二字。初闻是桃花瓣掠过水面的清甜,带着微雨初霁的凉;入口却像柳条拂过舌尖,软软地缠上一缕蜜香,再缓缓化开杏子与青李的酸,轻快得仿佛能听见莺啼;中段泛起浅浅的麦曲焦香,像远村炊烟被风揉碎,温温地熨帖喉咙;尾韵最长,一抹竹叶与山泉的冷冽在舌底悄然生凉,恍若夜色里最后一瓣花落在石阶,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心头泛起一圈圈涟漪。
本来以为这样的好酒,定会被殷淮好好珍藏,却不曾想他竟直接启封,拉着自己共饮。独孤宸看着眼前少年一脸满足的模样,也端起酒杯饮下一口,喉间泛起清冽的甜香,忍不住感叹:“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酒,跟我以往喝的酒,很不一样。”
“哦?”殷淮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石桌上,眼里满是好奇,“那你可得好好说说,蜀地的酒,跟我这春风醉比起来,差了些什么?”
独孤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像是被酒意勾起了尘封的记忆,缓缓打开了回忆的匣子……
那年他生辰,身为逍遥城主的独孤瑞,忙得压根记不住这个日子。
独孤宸特地起了个大早,守在城主府门口,就盼着能赶在父亲出府前见他一面。哪怕对方只是敷衍一句“生辰快乐”,他也心甘情愿。可从卯时等到辰时,府门开了又关,始终不见那人的身影——原来独孤瑞竟是一夜未归。
独自用过早膳,独孤宸便去了剑庐练剑。没一会儿,夏鹭枫和夏雪樱也赶了过来,三人手持木剑,一招一式练得有模有样,剑风飒飒,划破剑庐的寂静。
君长卿站在廊下看着,原本满脸欣慰,可渐渐地,眉头便蹙了起来。
独孤宸的招式明显迟钝无力,像是心不在焉,不过是随意舞剑,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
“停。”
君长卿一声令下,三人齐齐收剑,走到他面前。独孤宸心中藏着事,埋着头,压根没察觉师父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自己身上。
沉默半晌,君长卿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你拜入我门下已三年有余,这些基本功向来扎实,招式也不输你师兄。今日这是怎么了?若是身体不适,便回去歇着。”
独孤宸心头一紧,只当君长卿要赶他走,连忙抬起头,摇得像拨浪鼓,疾声恳切道:“弟子身体无碍!只是方才有些走神,往后定会专心练剑,绝不再犯!”
君长卿并非苛待弟子之人,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让他归队继续。
可那份专心致志,终究没撑过半炷香。君长卿看着他越发散漫的动作,剑眉几乎拧成了川字。这次还没等他开口叫停,独孤宸便主动提着木剑走了过来,垂着头,声音低哑:“师父,弟子知错,甘愿领罚。”
夏家兄妹也停了下来,担忧地看着他。他们清楚,君长卿对待弟子素来温和,却也有底线,独孤宸许下承诺却做不到,这顿罚,怕是躲不过了。
独孤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伸手。”
君长卿的声音冷了几分。
“啪”的一声,戒尺落在掌心,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独孤宸猛地抬头,满眼惊讶地看向君长卿,黑眸里满是不解。
君长卿面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究竟是所为何事,叫你如此心绪不宁?当着我的面,你若是还敢隐瞒,日后便不必再来剑庐了。”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一愣。夏雪樱刚想上前说情,却被君长卿一记眼刀扫了回去,只能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担忧地看着独孤宸。
为了能留在剑庐,留在师父和师兄师姐身边,独孤宸终是红了眼眶,羞赧地低声道:“弟子知错……今日是弟子的生辰,一早想等父亲说句话,却没等到他……所以才会心神不宁。”
小徒弟的心事和盘托出,君长卿紧绷的嘴角,悄然柔和了几分。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他,哪里真舍得赶他走。
得知缘由,一个念头,瞬间在他心头落了地。
“今日既是你生辰,想来也无心练剑。”君长卿收起戒尺,声音放软,“允你歇息一日,叫你师兄师姐陪你出去逛逛,放松放松。”
说完,他便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三个愣在原地的少年。
夏家兄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生辰快乐”,又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去逛集市、吃甜糕、看杂耍,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独孤宸的眼眶更红了,心里却暖得发烫。
他鲜少有过生辰的记忆,大多时候,都是自己煮一碗长寿面,悄无声息地度过。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生辰也可以这般热闹,这般温暖。
那一天,夏鹭枫带着他逛遍了逍遥城的集市,夏雪樱给他买了最甜的桂花糕,三人追着卖糖葫芦的小贩跑了半条街,笑声洒满了青石板路。
傍晚时分,三个疯玩了一整天的小家伙回到剑庐时,竟看见石桌上摆着一大桌丰盛的菜肴——辣子鸡、水煮鱼、甜皮鸭,全是蜀地最有名的菜式,香气扑鼻。
夏鹭枫看着君长卿,一脸不可置信:“师父,您何时习得这般手艺?简直比东街酒楼的厨子还要厉害!”
君长卿难得地咳了一声,耳根微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酒楼送来的,还热乎着,快坐下吃。”
夏雪樱早就馋得不行,拉着独孤宸就往凳子上坐,筷子都快举到菜碟子里了。
饭桌上,君长卿开了一坛名为“白露”的酒。那是独孤宸第一次喝酒,他以为酒和果浆没什么两样,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夏鹭枫连忙拍着他的背顺气,夏雪樱递过手帕,君长卿则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底却藏着笑意:“是我疏忽,竟忘了你从未饮过酒。”
那一晚,他们没喝多少酒,却聊了很久。
临走时,君长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属祈安符,符身是冷冽的银白,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正面刻着“独孤宸”三个字,字迹清隽,背面还铸了一道小小的剑纹——正是君长卿的独门标记。
“戴上吧,做个剑穗也好。”君长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愿你岁岁平安,剑意长存。”
独孤宸攥着那枚冰凉的祈安符,指尖摩挲着刻痕,眼眶又一次红了。
……
“你这家伙的运气可真不错嘛,你师父他们对你可真好。”殷淮听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里满是羡慕,随即又歪头打量着独孤宸腰间的祈安符,补了一句,“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们蜀地也有制祈安符的习惯。”
独孤宸只是轻笑,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金属祈安符,符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刻着名字的地方微微硌着指尖。他将杯中的春风醉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清甜的滋味里,却仿佛混着白露酒的辛辣,混着祈安符的微凉,混着那段温暖得让人心尖发颤的时光。
月光从云翳里钻了出来,洒在石桌上,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
殷淮看着他,忽然倾过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带着酒的温度,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虽然你们现在暂时分开了,但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他们。更何况,你还有我。”
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胜过了天边的明月。
“今后你的生辰,我都陪你一起过。绝不让你,再一个人。”
独孤宸看着少年真挚的眉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酒的甜,有月的柔,还有少年的承诺,温温地,熨帖了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