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束冠礼

一转眼,两年的光阴便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这两年里,殷淮始终记着月下的承诺,动用公主府的人脉,帮独孤宸打探君长卿一行人的踪迹。王虚拿钱办事也着实利索,不仅寻到了逍遥城遗民的下落,还带来了好消息——独孤穗和独孤禹姐弟俩安好。

此刻王虚派出的人正在四处奔波,打听着君长卿一行人的消息。一来二去,独孤宸与这个狡黠的江湖客,竟也成了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朋友。

福安长公主的身子,在毓禾嬷嬷的悉心照料下,既不见好转,却也没再糟糕下去。只是这七百多个日夜,她大多时候都缠绵病榻,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精神一日差过一日,隐约透出了油尽灯枯的预兆。

京城偌大,广厦万千,可独孤宸的亲友,却是屈指可数。

所以当长公主握着他的手,柔声说要为他操办一场盛大的束冠礼时,独孤宸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长公主也没强求。相处两年,她早已摸清了这孩子的性子——不喜奢华,不慕虚名,凡事亲力亲为,待人一片赤诚。

这两年,独孤宸依旧与殷淮形影不离。两人一起在演武场练剑,一起在书房听夫子讲经论道,闲暇时便陪着长公主坐在廊下,听她说些前朝的旧事,逗她解闷。府里的下人都笑着说,独孤公子就像是公主府的第二个小公子。而长公主看向他的眼神,也早已盛满了真心的疼爱。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场不大却隆重的束冠礼。

时值冬末,朔风卷着碎雪,敲打着窗棂。筵席就设在独孤宸的小院里,四面拢着厚厚的毡帘,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寒意。王虚也被请了来,既是见证,也是庆祝。

彼时,独孤宸正端坐在书案前,任由两个丫鬟为他梳理长发。殷淮站在他身侧,亲自上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专注得竟没察觉屋子里多了个人。

王虚索性也不吭声,反手推开窗棂,斜斜地倚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吹了声响亮的流氓哨。

“嚯——”

突兀的哨声划破了屋内的安静。

独孤宸循着声音转过头,便瞧见了王虚。

这厮今日倒是打扮得人模狗样,一身藏青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眉眼间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他一开口,便是熟悉的调侃:“嘿哟,宸老弟!今儿这打扮,可真是俊朗非凡,有那么几分世家公子的斯文气质了!”

被人打扰了动作,殷淮也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王虚却浑不在意,故作高深地摩挲着下巴,眉梢一挑,痞气笑道:“不过嘛——比起你王哥我当年束冠时的英姿,还是稍逊一筹!”

独孤宸忍不住笑了笑,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只是转头看向殷淮,声音温和:“公子,我们得加快些速度了,不然束冠礼该迟了。”

“急什么。”殷淮嘟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麻利了几分。

王虚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殷淮。眼前的少年,褪去了两年前的稚气,眉眼愈发俊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衬得他光风霁月,当得起京城第一美男的名号。可一想到,这少年是福安长公主的独子,未来必定会获封郡王,是朝堂上不可小觑的人物,王虚心里的调侃便收了几分,竟难得正经地朝着殷淮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殷淮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独孤宸的发顶,专注得仿佛在做什么要紧的大事。

王虚也不尴尬,靠在窗边继续看热闹,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心里暗暗感叹——这两人身份天差地别,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子,一个是寄人篱下的伴读,偏偏能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倒真是奇事。

终于,发髻梳成。

束冠礼正式开始。

福安长公主的身子虽弱,却还是坚持着,由毓禾嬷嬷搀扶着,坐到了主位上。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衬得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血色,眼神却格外明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独孤宸,目光里满是欣慰。驸马殷烜坐在她身侧,看着独孤宸,也是一脸笑意。

独孤宸身着一袭槿色长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沉稳的英气。

他按照古礼,先向福安长公主躬身行礼,再向驸马殷烜行礼,最后,郑重地跪在了长公主的膝前。

殷淮见状,立刻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长公主的胳膊。王虚也识趣地走上前,接替了侍女的活计,将盛着发冠的紫檀木托盘稳稳端了过来——托盘上没有红绸,赤金虎纹镶红玉发冠就那样静静躺着,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独孤宸将身板挺得笔直,微微垂着头。

头顶传来长公主温和却郑重的声音:“独孤君,今日束发加冠之礼,是你从孩提走向成人的第一重礼。自你入我公主府,本宫唯恐你读书不勤,习武不精,立身不端。而今见你眉宇轩昂,发已成髻,已是能担事的好儿郎,他日定可为家国栋梁之才。”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期许:“往后,你要自正衣冠,自慎言行,以孝事尊长,以忠事君上,以仁待苍生。本宫不求你日后发达显贵,只愿你能戴此冠,不负其重,不负其心。”

“是。”独孤宸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恳切,“谨遵公主教诲。”

长公主点了点头,抬手亲自将那顶赤金虎纹发冠,戴在了独孤宸的发髻上,又取过一支祥云金簪,细细绾紧。

发冠端正,簪子牢靠。

至此,束冠礼成。

长公主弯下腰,轻轻扶起跪在地上的独孤宸。驸马殷烜则转身,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接过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双手递到独孤宸面前,语重心长道:“你初入公主府时,年少懵懂,这柄剑便由我代为保管。今日你及冠成人,我便将它交还于你。望你日后持剑而立,锄强扶弱,不愧于心。”

独孤宸接过长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身,心中涌起一阵滚烫的感动。

两年时光,他早已不是那个孤身一人、颠沛流离的少年。如今,他想要守护的人,想要守护的事,越来越多了。而他也始终坚信,总有一天,他会找到君长卿,找到师兄师姐,找到那些失散的逍遥城故人。

筵席散后,殷淮不由分说地拉住独孤宸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韶青院拽。

跟在身后的王虚刚想抬脚跟上,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王虚挑了挑眉,倒也不恼。他是个精明识趣的人,知道殷淮这是有私话要跟独孤宸说,便笑着摆了摆手,干脆倚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等着独孤宸出来。

进了里屋,独孤宸才忍不住开口问:“你拦着王兄做什么?”

殷淮却因为这一句“王兄”,瞬间沉了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他是你的客人,又不是本公子的客人。我的韶青院,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独孤宸心中一动。

他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僭越了。这公主府是殷淮的家,这韶青院更是殷淮的私人之地,以往他能自由出入,不过是因为长公主的偏爱,殷淮的纵容。

他立刻垂下头,态度恭谨地认错:“是我疏忽,不会有下次。”

看着他这般模样,殷淮心里顿时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不出的憋闷。

他根本不是这个意思!王虚于他而言是外人,可独孤宸于他而言是挚友是家人,不是外面那厮可比的,他将人拦在外面,也只是嫌弃对方打扰了他和独孤宸说话而已!可话已经说出口,殷淮心中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去解释。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难受得厉害。

他只得转过身,从书桌下取出一个竖长的蓝色锦盒,闷声不响地放到独孤宸面前,语气别扭得厉害:“我知道你那具白蜡木偃甲已经做好了,也能佩剑了。想着你一直没有趁手的兵器,就派人去陨铁坊打了一把……原是想着给你做生辰礼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沮丧。

他早就忘了独孤宸还有一柄被父亲代为保管的银剑,更没想到父亲会在束冠礼上把剑还给他。这下好了,他准备的礼物,好像就没那么特别了。

独孤宸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打开了那个蓝色锦盒。

刹那间,一道清冽的寒光闪过。

锦盒里躺着一柄崭新的长剑,剑身薄而锋利,剑柄处缠着黑色的鲛绡,握感舒适。最引人注目的是,剑柄末端,竟挂着一个祈安符样式的剑穗——银线细密编织,符面正中刻着“福安”两个小字,坠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与他腰间那枚金属祈安符,竟是相得益彰。

独孤宸握住剑柄,手腕轻轻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这剑,竟比他想象中还要顺手,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他的目光落在剑刃上,那里刻着两个隽秀的小字——尘徊。

“尘徊……”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瞬间亮起了光,忍不住惊喜道,“这把剑,叫做尘徊!”

殷淮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的憋闷瞬间烟消云散,耳根却悄悄泛起红意,声音依旧别扭:“嗯。取的是我们名字的末字,宸淮,也是尘徊。”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声音放得更轻了些:“那个剑穗……是我周岁时,我娘给我的祈安符,保平安的。现下……赠与你。你……喜欢吗?”

此言一出,独孤宸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别扭得不敢看他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下长剑,大步上前,一把揽住身侧的少年,将人紧紧拥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指尖摩挲着剑穗上的“福安”二字,声音里满是欣喜与动容:“喜欢!阿淮,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谢谢你!”

殷淮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抬手,轻轻回抱住独孤宸的腰,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墨香与剑鞘的冷香。

窗外的朔风还在呼啸,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少年人的心事,在屋子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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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雪不归客
连载中黎y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