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独孤宸才从韶青院出来。院门外的老槐树下,王虚正揣着手站着,脚边的残雪融了一小片,手里还捧着一个燕青色的暖手炉,炉身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可算出来了。”王虚见他来,顺手将暖炉塞进他怀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方才公主殿下路过这儿,听见你们在屋里说话,没进去打扰,把这个给了我。你记得回头替我还给她。”
独孤宸捧着暖炉,掌心瞬间被烫得温热,他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虚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捻着信封角,佯作无意地挑眉:“你知道我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要的哈,想让我掏钱给你置办束冠礼的礼物是不可能的,不过这玩意儿,你应该能喜欢。”
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色浓淡不均,只写着四个大字——兄长亲启。
独孤宸的瞳孔猛地一缩,诧异地看向王虚。后者笑得一脸痞气,朝他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见独孤宸捏着信封,指尖微微发颤,似乎还有些犹疑,王虚也识趣,摆摆手转身就走:“你慢慢看,天儿不早了,我先回醉柳阁了。”
话音落,他的身影已经拐过了月亮门,没再回头。
独孤宸站在原地,捏着那封轻飘飘的信,心口却像是压了块石头。
另一边,福安长公主刚回到檀华殿,脚步还没踏入院门,眼角余光却瞥见檐角掠过一道黑影——是只鸟雀。
可眼下是京城二月,朔风还带着寒意,公主府里从不豢养鸟雀,这深冬时节,哪里来的野鸟?
事出反常必有妖。
长公主的脚步顿住,眸光沉了沉,摒退了身后的侍女,独自一人缓步走进院内。
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里该守在廊下伺候的丫鬟小厮,竟一个也不见。
就在她以为是自己多心时,假山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油纸包,低着头,像是在仔细收捡什么,竟丝毫没察觉到院中的人。
那人将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进衣襟,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的脸色微变,却很快镇定下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还是往日里那般恭敬:“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正是毓禾嬷嬷。
长公主站在廊下,寒风卷着她的衣摆,声音冷得像冰:“毓禾,你在这里做什么?”
毓禾不知道长公主究竟看了多久,心里存了些侥幸,面上半点惶恐也无,只垂着头回话,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处:“方才奴婢瞧见池子里长了些青苔,想着这池子里的锦鲤是皇后娘娘亲赏的,怕污了鱼身,正想去库房寻个网篓来捞。没承想冲撞了公主,还望公主责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福安长公主自小在皇宫长大,见过的尔虞我诈、阴私算计,比这满园的花草还要多。这般拙劣的借口,又怎么能骗得过她?
长公主轻嗤一声,提步缓缓向她逼近,凤眸里含着沉沉的威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以为本宫老眼昏花,看不真切么?”
毓禾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可她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还微微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方才,她早就借着各种由头,把殿里的下人都支走了。
这里只有她和长公主。
只要她杀了眼前这个病秧子,再逃回皇宫,就没人能拿她怎样。
长公主显然没料到这一层。她只当毓禾是受人指使的棋子,却不曾知晓,这嬷嬷在她身边多年,竟是个习武之人。
就在长公主扬声要叫人擒拿她的瞬间,毓禾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前,一手死死捂住了长公主即将张开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长公主受了惊,拼命挣扎,可她常年缠绵病榻,身子骨早就亏空了,哪里敌得过毓禾的力气?不过片刻,就被她狠狠掼在假山石上。
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石块,长公主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毓禾喘着粗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恭敬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嘲讽:“生来尊贵又如何?今日还不是要死在我这卑贱之人手里?原想让你安安稳稳地去,偏生你要撞破,那就怪不得我了!”
说罢,她拽着长公主的发髻,硬生生将她的头往假山棱角上撞去。
“咚——”
一声闷响。
满头的珠翠散落一地,滚进残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殷红的血,很快从长公主的额角渗出来,糊了她满脸。
不知过了多久,毓禾才松开手。
长公主狼狈地瘫倒在地,气若游丝,涣散的目光勉强落在毓禾身上,她想喊,想叫人,可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坠了铅。
就在毓禾俯身,想探一探她鼻息的瞬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侍女的声音,还夹杂着独孤宸的说话声——是他来送暖炉了。
毓禾的脸色骤变。
她早就见过独孤宸练剑,那招式里带着一股子江湖人的狠劲,绝非京城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可比。她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当下也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攀上假山,借力一蹬,翻身跃过了院墙,转瞬就没了踪影。
独孤宸刚踏入院内,目光就被假山旁那抹暗红色的身影攫住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独孤瑞战死的那一幕,猝不及防地冲进脑海,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恐惧和悲切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将长公主抱进怀里。指尖触到她额角的鲜血,滚烫的,带着腥气,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公主!公主您醒醒!”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近乎失态地嘶吼:“来人!快来人啊!快去请太医!公主——!”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长公主苍白的脸上,砸在冰冷的残雪里。
他的呼救声穿透了檀华殿的寂静,很快引来了侍卫和宫女。众人瞧见这一幕,都惊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侍卫立刻策马奔出去请太医,有宫女颤抖着去拿干净的帕子。
太医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内寝。
独孤宸守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眼眶却红得吓人。他听见马蹄声划破长街的寂静,是驸马殷烜回来了。
殷烜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冲进了寝屋。
屋内,殷淮正死死攥着长公主的手,指节泛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不过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他想不通,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殷烜冲进屋里,目光落在床榻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上,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他几乎是扑过去,跪在床前,颤抖着握住妻子的手,指尖的冰凉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只能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小名:“情儿……我回来了。你睁眼看看我,别用这种法子吓我,好不好?”
太医诊完脉,收回手,脸色已是惨白如纸,他对着殷烜和殷淮,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不啻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父子俩的心上。
殷淮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住太医的胳膊,双目赤红,语气里带着近乎疯狂的命令:“你一定有办法的!我娘她不会有事的!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只要你能救她,我举荐你进御前伺候,我给你泼天的富贵!”
太医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只能苦着脸,声音艰涩得像是在磨刀子:“驸马爷,殷公子……公主殿下她……伤得太重了。”
太医顿了顿,垂下眼帘,一字一句道:“老臣只能施针,吊着她最后一口气……有什么话,你们抓紧时间说吧。”
窗外的朔风,还在呼啸。
残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