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姑苏。
青石板路蜿蜒,河水潺潺淌过屋前,岸边垂柳依依,晃得人眼晕。
君长卿领着逍遥城的百姓逃亡至此,已有数月。为安顿这一大群拖家带口的人,他着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是张家嫌宅子漏雨,便是李家吐槽姑苏吃食偏甜不合口味,每日总有十数人围上来,揪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倒苦水。
君长卿倚在门框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抱怨,眉峰狠狠蹙起,心底暗自腹诽:“指甲盖儿大小的事也要来叨扰,独孤瑞这些年是怎么受得了这群人的?”
烦闷之意溢于言表,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本就寡淡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不耐。
他自己带着两个徒弟,还有独孤家收养的一对小儿女,住在河岸边一处窄小旧宅里。
独孤禹与独孤穗扒着窗棂,小脑袋凑在一处,眼巴巴望着河边嬉闹的孩童,手中草茎几近被捏断,满眼都是羡慕。
自然,君长卿绝不会许这姐弟俩出去乱跑。
他天生不喜喧闹,更无耐心看顾孩童。若要放二人去河边,必得有人寸步不离守着——这般磨人的差事,他既没那份耐性,也没那般好脾气。
世人皆知剑圣君长卿剑法卓绝,名震江湖,却少有人晓得,这位赫赫有名的剑圣,全然不擅带孩子。
虽说他一手抚养孤苦的夏家兄妹长大,可那也是兄妹俩稍晓人事之后。对着这两个尚且口齿不清的稚子,他实在束手无策。偏他性子沉默寡言,又生着一副拒人千里的冷硬面容,面无表情时,连胆子最小的独孤禹都能被吓哭。
对此,君长卿也颇无奈。他总不能强行换上一副慈和面孔,去哄两个稚子。
是以大多时候,看顾孩子这般麻烦事,都被他丢给了两个徒弟。
只是此刻,夏家兄妹出门采买杂物,尚未归来。
姑苏长街上,一派热闹景象。
夏雪樱着一袭藕荷色罗裙,蹦蹦跳跳走在前头,腰间银铃轻响,清脆悦耳。望着街边油纸伞、桂花糕、刺绣香囊等与蜀地截然不同的风物,她杏眼圆睁,满是新奇。
她身后,夏鹭枫肩上扛着一卷姑苏时兴的织锦,手中拎着七八个鼓鼓囊囊的纸包——里头是给君长卿备的清淡点心,还有给两个小家伙的甜糕。那卷织锦,是夏雪樱瞧见后执意要买,说要做新裙。
夏鹭枫无奈相随,步子放得极缓,不时叮嘱:“慢些跑,当心摔着。”
夏雪樱回头,调皮地吐了吐舌,语调软糯:“我省得!你莫要啰嗦!”说罢甩袖,又蹦跳着往前去了。
夏鹭枫望着她背影,无奈摇头,眼底却尽是纵容。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回到了河畔小宅。
院中,君长卿支着头,懒懒斜倚在太师椅上,柳叶般细长的眸子半垂,睫羽掩去眼底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独孤禹与独孤穗先瞧见了他们,眼中一亮,当即丢下手中草茎,欢欢喜喜迎上前,脆生生喊道:“夏哥哥!夏姐姐!”
夏鹭枫含笑应下,反手将纸包递过去。拆开油纸,甜糕尚有余温,香气扑鼻。两个小家伙齐齐道谢,才捧着甜糕小口啃食,腮帮子鼓得如同小松鼠。夏鹭枫看着二人乖巧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们的发顶。
而太师椅上的君长卿,依旧纹丝不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夏鹭枫见状,不动声色地给夏雪樱递了个眼色。
夏雪樱心领神会,古灵精怪地眨眨眼,踮脚凑到椅边,蹲下身仰着清丽小脸,拖长语调软声轻唤:“师父~师父~”
这声娇俏呼唤,总算将君长卿的神思拉回。
他缓缓抬眸,目光聚焦,看清徒弟狡黠的面容,下意识伸指轻点她眉心,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轻斥:“没大没小。”
夏雪樱捂着眉心,歪头甜甜一笑:“师父在想什么,这般入神,连我和哥哥回来了都没发觉。”
君长卿这才直起身,目光掠过争抢甜糕的两个孩子,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过两日,将他们送去一户可靠人家。安顿妥当,我带你们北上,寻宸儿。”
此言一出,夏家兄妹皆是一怔,呼吸一滞,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人自记事起便随君长卿习武,多年相处,早已摸清这位剑圣的性子。
他孤僻冷淡,不近人情,自入逍遥城便独来独往,便是路上见着摔倒的孩童,也不多看一眼。
可这些,都只是表象。
若真的漠视情义,他便不会收养孤苦无依的夏家兄妹;若真的冷心冷肺,也不会应独孤宸所托,拼死护着这两个毫无血缘的孩子,从硝烟四起的逍遥城一路逃至千里之外的姑苏。
除了夏家兄妹,能让君长卿真正放在心上的,便只有独孤宸一人。
他打心底偏爱这个沉稳懂事的小徒弟,不仅将一身剑术倾囊相授,临别时更将佩剑癸冢赠予他,只求护他一路平安。
夏雪樱原以为,师父会念着两个孩子孤苦,索性留在身边照料,却未想到君长卿竟要将他们送走。
可转念一想,她便明白了师父的用意。
君长卿本与这两个孩子毫无干系,只因一句承诺,便护着他们跋山涉水,在姑苏安顿下来,已是仁至义尽。他本就不喜孩童,能做到这般地步,早已耗尽所有耐心与温和。
更何况,独孤禹与独孤穗年纪尚幼,正是该入私塾识文断字的年纪,若真跟着他们师徒三人颠沛流离北上寻人,才是真正耽误一生。
思绪回笼,夏家兄妹相视一眼,抿了抿唇,想通其中良苦用心,便不再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见两个徒弟并无异议,君长卿面色稍缓,淡淡道:“先用饭吧,余下之事饭后再说。”
夏雪樱立刻应声忙碌,将从酒楼打包的菜肴一一装盘,摆上八仙桌,刻意收拾得齐整,又装作无事一般,笑着招呼两个孩子:“禹儿,穗儿,过来吃饭了。”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后,夏鹭枫主动揽下安顿独孤禹与独孤穗的事。他跑遍附近街巷,寻了好几户尚无子嗣的人家,却都被婉言拒绝。
那些人家也都是从逍遥城逃出的百姓,不比他们身怀武艺,在陌生的姑苏重新立足已是心力交瘁,哪里还有余力抚养两个半大孩子。
夏鹭枫无奈,本以为此事只能作罢。
未曾想,傍晚时分,一对中年夫妻竟主动找上门来。
夏鹭枫将人请入院中,那妇人一见君长卿,眼圈瞬间泛红。她攥着衣角,声音哽咽,对着君长卿深深一揖:“剑圣大人,您可还记得我们?”
君长卿抬眸淡淡一瞥,并未言语。
妇人也不在意,自顾续道:“先前在逍遥城外,我夫妻二人遭乱兵追杀,眼看便要丧命,幸得遇到了你们师徒几个,挺身而出拦住了那些官兵,我们才捡回一条贱命!之后您还一路护送我们到姑苏,又帮我们寻了落脚的住处……剑圣大人,二位少侠,这份大恩大德,我们两口子实在无以为报啊!”
她说着已是涕泪横流,身旁丈夫也红着眼眶连连称谢。情至深处,二人竟要跪地磕头。
夏家兄妹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
夏雪樱拿手绢轻轻拭去妇人泪痕,温声安抚:“婶子不必如此,恩情之事早已过去。如今既已安然逃出,好好过日子才是要紧。”
夏鹭枫也在一旁劝慰,好一会儿才让二人情绪平复。
众人这才说起他们今日上门的真正缘由。
“先前我在河边洗衣,无意间听见夏公子与人打听,说诸位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带着孩子奔波。”妇人抹了抹泪,看向丈夫,后者连忙接话:“我们夫妻膝下只有一子,名唤虎子。若是信得过我们,便将这两个孩子交予我们照料,正好与虎子作伴,我们定会待他们如亲生一般!”
夏鹭枫一怔,看向二人,撞进两双真挚淳朴的眼眸,满是诚恳。
一直沉默的君长卿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便麻烦二位了。”
说罢,他瞥向屋角正扒着门框偷看的姐弟,眼底掠过一丝释然。
夫妻二人喜出望外,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与诸位的救命之恩相比,这点小事微不足道!”
当夜,独孤禹与独孤穗便被这对善良的夫妻接回了家。临走之时,两个孩子抱着夏雪樱的胳膊,依依不舍,红了眼眶。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君长卿师徒三人已收拾好行囊。
晨光熹微,洒在青石板路上。三人骑在马背上,策马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