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在意你

殷淮正握着福安长公主的手,低声说着宽慰的话,打算等她气色好些再回自己院子。恰在此时,独孤宸领着一位鬓角染霜的嬷嬷走了进来。

殷淮不免有些疑惑,挑眉问道:“你怎么过来了?这又是谁?”

独孤宸步子不疾不徐,走到珠帘外站定,声音温和:“刚从墨芳斋买了几本兵书回来,入府时便瞧见了这位嬷嬷。她说她是皇后娘娘遣来伺候公主殿下的,我便自作主张,将她请进来了。”

闻言,殷淮微微颔首,没再多问。

那嬷嬷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动作规规矩矩,语气恭敬:“老奴毓禾,见过长公主殿下。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公主府照料殿下,直至殿下病愈。”

既是皇后派来的人,福安长公主纵使心里存着几分疑虑,也不好当面拒绝。她缓缓舒展开紧蹙的眉宇,语气淡淡:“皇后娘娘有心了。先前御医已来瞧过,并无大碍。不过嬷嬷既然来了,便先在府里住下吧,平日里同本宫说说话,也是好的。”

毓禾嬷嬷忙不迭应下,又转向殷淮,躬身道:“也请公子放心,老奴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公主殿下!”

言罢,殷淮便派人唤来管家,吩咐他将毓禾嬷嬷带去下人院落安置妥当。福安长公主似是倦了,说想独自一人静一静,殷淮便不再多留,领着独孤宸,一同回了自己的韶青院。

进屋刚落座,茶盏还未端稳,独孤宸便忍不住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今日不是要去参加三皇子的满月宴吗?殿下怎么会突然病倒?还有你这一脸愁色,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殷淮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本是去赴宴的,可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将刚满月的三皇子册封为储君。事关萧家江山社稷,我娘实在气不过,一时急火攻心,便在大殿上昏死过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独孤宸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震惊,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他想起在逍遥城时,自己身为城主独孤瑞的长子,城中百姓都唤他一声少城主。可独孤瑞却总对百姓说,绝不会让他继承城主之位,说要为逍遥城选一位贤德之人,而非世袭罔替。事关逍遥城数千人的性命,这位城主大人从来都是慎之又慎,绝不会有半分草率。

独孤宸也曾缠着父亲问过,为什么自己不能做城主。

“城主所要背负的,是逍遥城所有百姓的性命。其中要付出的辛苦和代价,不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够承担的。”独孤宸得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一座山野小城的城主尚且知道孺子不可为君为主的道理,如今想来,皇帝此举,何其荒唐。

独孤宸回过神,口吻带着几分迟疑,又藏着几分愤懑:“这位皇帝陛下……怕不是个昏君。”

这话一出,殷淮先是一愣,随即侧过脸,眉眼间的愁色淡了几分,竟还漾起一丝笑意。他抬起手,一拳不轻不重地锤在独孤宸的胳膊上,轻笑出声:“好大的胆子,居然连皇帝都敢编排,就不怕被砍头吗?”

独孤宸下意识伸手,捉住了他还未收回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殷淮指尖一颤。

眼前的少年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角带着浅浅的梨涡,只是这样瞧着,便让独孤宸心头一阵发烫,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欢喜。

殷淮被他这般盯着,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连忙轻轻挣开他的钳制,将手收了回来,指尖都有些发僵。

“说便说了,有什么好怕的。”独孤宸收回视线,摸了摸后脑勺,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本来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也不懂什么朝堂规矩,就算被杀头,也不会有人在意。”

这话刚落,殷淮便“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脸上带着几分薄怒,又藏着几分急切的嗔骂:“谁说的!你是我公主府的座上宾,是本公子的挚友!日后等我封了郡王,你还会是我府上的首席门客!怎么会是无足轻重的人!”

少年清俊的脸庞上满是认真,那双黑珍珠般的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最炽热的烈阳,能融化世间所有积年的寒霜。

独孤宸怔怔地看着他,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震得他耳膜发鸣。

记忆里,除了师父君长卿,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更何况,他与眼前的少年相识不过短短数月。

少年的赤子之心,真的比真金白银还要弥足珍贵。

原来,他独孤宸,也是有人在意的。哪怕他一无所有,哪怕他身负血海深仇,也会有人把他当作朋友,放在心上。

好一会儿,殷淮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眼神瞬间躲闪开来,一会儿摸摸鼻子,一会儿又搓了搓发烫的脸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看起来忙得很。

殷公子表面上看似慌乱无措,实则内心也早已波涛汹涌。脑子里像是有个小人在疯狂叫喊:“啊啊啊啊!殷淮你疯了!你才跟独孤宸认识多久啊!怎么就说这种话!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好尴尬啊,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殷淮还在头脑风暴,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却听见独孤宸低声呢喃,声音磁性又温柔,像是浸了蜜的清泉,缓缓淌进心底:“谢谢你,殷淮。”

这一声轻唤,像是一壶醇厚的清风醉,沁人心脾,又叫人忍不住面红耳赤。

独孤宸怕他更尴尬,连忙转移了话题,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其实我自小在蜀地长大,身边人都说的是方言,连这一口官话,都是我师父一字一句教的。”

殷淮听得新奇,随口接了一句:“你师父还挺厉害,蜀地那么远,居然还会说咱们京城的官话。”

眼前的蜀地青年微微颔首,像是在回想过往的琐碎。他长着薄茧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下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感慨:“他不仅会说,还总爱提起京城的事。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会说到你母亲,每次提起公主殿下,神色都有几分古怪,好像藏着说不出的忧虑。”

这话轻飘飘地落进殷淮耳里,他只是随意挑了挑眉——母亲是先帝嫡长公主,身份尊贵,有什么好忧虑的?

他本就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听完也就抛在了脑后,完全没有追问的念头,反而兴致勃勃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宸哥,你会作画么?我想着你若是会画,便把你师父他们的样子画下来,我派人去张贴告示,帮你找他们。”

其实,独孤宸是会作画的。

偃族独孤家的偃甲技艺虽是一脉相承,可每个人的偃甲都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巧思,那些繁复的机关图纸,全都是他一笔一划亲手绘制的。

可此刻,他却偏偏撒了谎。

他垂眸避开殷淮的视线,指尖轻轻蜷缩起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破绽:“我没怎么拿过笔,不会作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本不想欺骗殷淮,不想欺骗公主府里的任何人。

可他不敢赌。

他不能保证公主府的人都全然效忠于长公主,若是其中混着朝廷的眼线,恰巧认出君长卿一行人是从逍遥城逃出来的,那不仅师父他们会陷入险境,就连他自己,甚至整个公主府,都会被牵连其中。

这险,独孤宸冒不起。

好在殷淮并没有怀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两人又聊起别的事情,从蜀地的山川风物,说到京城的奇闻轶事,院子里的气氛,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只是那一丝愧疚,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悄扎在了独孤宸的心底,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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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雪不归客
连载中黎y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