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指间沙般悄然流逝,转眼,公主府便收到了宫中送来的请柬——三皇子的满月宴,定在三日后举行。
按规矩,殷淮身为皇亲,必然要随福安长公主一同赴宴。而独孤宸,终究是身份不便,只能以留守公主府的名义,独自留下。
但于他而言,留守并非坏事。他正好能腾出一整天的时间,去寻些制作偃甲的上乘木料,或是去风月街走一趟,打探师父君长卿和弟妹的消息。
赴宴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曦还未挣破云层。公主府的一家三口已身着簇新华服,静候在府门口。宫中派来的马车,正辘辘驶来。
独孤宸也立在门侧,殷淮拉着他的衣袖,絮絮叨叨地叮嘱,像个管家婆:“你好好看家,别乱跑。我会尽早回来,给你带宫里的点心。记得按时吃饭,想吃什么就跟膳房说,别委屈自己。要是府里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怼回去,出了事我担着!”
独孤宸没有打断他,只是垂眸看着他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郑重地应了一声:“嗯。”
显然,这个单音节的回答,没能满足殷淮。少年英气的眉头瞬间拧紧,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竟透出不满和幽怨。那副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可爱。
独孤宸的心弦轻轻一动,不由自主地补充道:“我会在府里等你回来。”
听到这话,殷淮俊俏的脸庞上瞬间掠过一抹欣喜,眉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旁的长公主和驸马瞧着这一幕,忍不住相视一笑,眼底满是纵容。
恰在此时,宫中的鎏金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独孤宸目送着他们一家三口登上马车。殷淮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独孤宸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风月街。
风月街,顾名思义,是烟花柳巷之地。青楼酒肆林立,喧嚣声此起彼伏。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却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场所。
前些日子,独孤宸受府里梳头嬷嬷所托,外出为长公主购置胭脂,无意间误入此地。他本欲立刻离开,却听见邻桌几人,正低声谈论着蜀地逍遥城的旧事。
得益于常年操控偃甲练就的一心二用之术,在这市井繁华中派上了用场。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踱步至花楼附近的脂粉摊,一本正经地挑选着胭脂。他目不斜视,指尖细细摩挲着瓷瓶,将那几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待那几人酒足饭饱,扬长而去,独孤宸的胭脂也恰好挑选完毕。连摊主都未曾对他起疑,只当他是哪家公子,替女眷来买东西。
此刻的风月街,晨露未散,酒客稀少,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脂粉香味,混杂着淡淡的酒气。这味道并非独孤宸所喜,但为了打探消息,他只得强忍不适。
他随意挑了个临街的脂粉摊,假装仔细挑选着水粉。恰巧,两个酒客搂肩搭背地从旁边的花楼里走出,口齿不清地谈笑,话题无非是花魁的美貌、赌坊的输赢。这些话对独孤宸而言,毫无价值。他听得索然无味,待两人走远,便也悄然转身,离开了脂粉摊。
只是,那几声隐约提及的“公主府”“殷公子”,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他的心底,指尖骤然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与此同时,皇宫的设宴大殿内,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长公主一家三口,在宫女的引领下,入了席位。拜见过帝后之后,殷淮得了母亲的许可,便起身前往偏殿——他想去见见自己的小表弟。
照顾三皇子的乳母,是长公主亲自挑选举荐入宫的。见殷淮独自前来,乳母不敢怠慢,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公子。”
殷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乳母怀中的襁褓上。小皇子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眼珠乌亮,竟与皇后有三分相似。他瞧见殷淮,不仅不怕生,反而咧开小嘴,露出了一个无害的笑容。
那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殷淮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皇子柔软的额头。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羊脂玉佩——这是他特意为小皇子准备的满月礼。
乳母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替小皇子系在了襁褓上。
此时,大殿方向传来阵阵乐声,宴席即将开始。殷淮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待他回到大殿,长公主与驸马已然入席。他并未立刻上前落座,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袖,恭恭敬敬地朝着臣子席位最上首的那位大人行了礼。
那位是大雍的国舅爷,是名震朝野的金丞相,更是殷淮的外曾祖父。
祖孙俩寒暄了好一阵,直到内侍官来提醒殷淮这才缓步走向父母的席位,刚一坐下,长公主便轻声问道:“可见过小皇子了?”
殷淮微笑着点头:“见过了,正如母亲所言,很是惹人怜爱。”
言罢,三人相视一笑,气氛温馨而融洽。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一片热闹景象。
就在这一片祥和之中,高位之上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满殿的欢愉:“诸位爱卿,今日三皇子满月,吉礼已成,朕思国本之事不可久悬。此子虽幼,却是朕与皇后的嫡子,生来便承天命,朕已已决——册封三皇子为太子,立为我大雍储君!”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位上的皇帝,以及乳母怀中的三皇子身上。
殷淮的心头猛地一震,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震惊,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玉佩。他虽知小皇子身份尊贵,却未料到皇帝竟会如此迅速地册封一位幼子为储君。
长公主与驸马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深知这册封背后的深远意义,立储乃是国之根本,岂可如此儿戏?小皇子才刚满月,此时立储,只会将他推上风口浪尖。
而最上首的席位上,金丞相也是一脸的凝重。
长公主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怒,正欲起身出言劝谏,皇后却抢先一步开口:“臣妾代皇儿谢恩,臣妾定当不负陛下所望,竭力培养皇儿,担起储君之责!”
话音刚落,席位上的臣子们纷纷站起齐声高呼“陛下英明!臣等恭贺皇上,恭贺皇后娘娘!”
乳母抱着三皇子走到金殿之前,众臣齐齐下跪请安“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事情发生得太快,可谓是一气呵成,长公主只觉得这简直就是在胡闹,可此时她再想要出面阻止便是抗旨不遵。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只觉得胸口闷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竟是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昏了过去。
“公主!”
驸马殷烜眼疾手快,忙伸手揽住爱妻,急声呼唤,声音里满是惊慌。
大殿之上瞬间乱作一团,皇后忙命人传御医,皇帝亦面露忧色,却仍保持着帝王的威严与镇定。
御医匆匆赶来,为福安长公主把脉诊断,一番忙碌后,终于松了口气,道:“公主并无大碍,只是急火攻心,稍作休息便可。”
闻言,众人皆松了口气,皇帝更是命人即刻送公主回府休养。
殷淮心中焦急万分,却也只能随着众人一同退出大殿,一路紧随着父亲,频频回头望向母亲的方向。
回到公主府,殷淮直奔母亲卧室,见母亲已悠悠转醒,正靠在床头,脸色仍显苍白,却依旧维持着公主的端庄仪态。
殷淮忙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关切地问道:“娘,您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适?要不要再请御医来瞧瞧?”
福安长公主见儿子一脸担忧,心中稍感安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无碍,你莫要担心。”
殷淮却仍不放心,追问:“您为何会突然昏倒?可是册封的事情惹您生气了?”
长公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语气冷冽刺骨,字字都带着压抑不住
这番话,她几乎是咬着牙关说出来的,说完便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缓缓靠回床头,抬眸看向驸马,眼中满是无声的警示。一双凤眸里翻涌着悲凉与无力,却没有半分失态的模样。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的愤懑,却依旧不失皇家威仪:“他今日敢立一个襁褓幼子为储,明日就敢轻易废黜!储君是国之根本,他这是拿萧家的江山当儿戏!”。一场席卷朝堂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