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言传身教

翌日,天光澄澈,微风拂过院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独孤宸揣着几块刚寻来的木料,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几上,他握着刻刀,指尖翻飞,正细致地打磨着木料——他要做一副属于自己的偃甲。

身为偃族人,他比谁都清楚,亲手铸造的偃甲,才最合心意,最能护己周全。

恰巧夫子今日未曾给殷淮布置课业,也无需练剑,正闲得发慌。本想拉着独孤宸出府去逛市集,却见他埋首于一堆木头之中,神情专注,少年顿时来了兴致,便搬了张杌子坐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瞧热闹。

对于独孤宸来说制作偃甲并非什么秘事,独孤宸也不打算隐瞒什么,只是见殷淮伸手想去碰案上的刻刀,连忙抬手拦住,语气认真:“刻刀锋利,公子别碰,免得伤了手。”

殷淮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悻悻地缩回手,嘴上却不肯认输:“好好好,我不碰。还当是什么宝贝呢,这不就是一堆破木头嘛,难不成你还能雕出花儿来?”

独孤宸闻言,只是弯了弯唇角,笑而不语,手中的刻刀却舞得愈发利落。不过片刻,他便拾起一块削好的木料,指尖一旋,一朵栩栩如生的木兰花便落在了殷淮掌心。

纹理细腻,花瓣舒展,竟像是真的从枝头折下来的一般。少年捧着木兰花,眼睛瞬间亮了,满脸的惊艳——原来他真的能把木头雕出花儿来。

一个上午的时光,在刻刀与木料的碰撞声中悄然流逝。独孤宸只堪堪完成了偃甲小臂的部件,且未及精细打磨,只是一个粗糙的雏形。即便如此,这木质的甲片层层叠叠,隐隐透着兵刃的凌厉,瞧着竟与殷淮父亲穿的盔甲有几分相似。

独孤宸取来剑麻线,灵巧地穿引在甲片的缝隙之间,麻线隐于甲下,不细看竟瞧不出痕迹。这般设计,极大降低了被利器割断的风险,也让偃甲的防御更添一层稳妥。

“给我瞧瞧!”殷淮按捺不住好奇心,伸手便接过了那截偃甲小臂,迫不及待地套在了自己的胳膊上。他晃了晃手臂,又对着空气比画了两下,神气地看向独孤宸,眉眼弯弯:“是这样玩的吗,宸哥?”

独孤宸失笑摇头,伸手轻轻敲了敲那截偃甲:“这可不是玩具。这是偃甲,蜀地偃族独有的武器,攻防兼备,是我们一脉相承的护身之物。”

殷淮似懂非懂地点头,抬手又劈了一下——他本想试试这偃甲的硬度,却不想“咔嚓”一声,那截粗糙的偃甲竟应声碎裂,木片散落了一地。

独孤宸怔在原地,握着刻刀的手微微收紧。脑海中瞬间闪过父亲的那具偃甲——坚不可摧,曾护着他年幼的弟妹躲过多少次凶险,正如父亲本人,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护住在意的人。而他亲手做的偃甲,竟这般不堪一击……原来,他还是太稚嫩了,连一件像样的偃甲都做不出来。

殷淮瞧着他骤然沉下去的脸色,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他手一僵,下意识缩回手,脸上的笑意也淡了,连忙伸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的安慰:“别灰心……许是这京城的木材不好,撑不起偃甲的力道。不如你做个巴掌大小的给我看看?我……我再替你寻些好木料来,肯定能行。”

独孤宸望着满地的木片,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藏着说不尽的失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刻刀,埋头继续雕琢。

这一动手,便又是半天时光。

殷淮就守在一旁,寸步不离。他不再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目光追随着独孤宸的指尖,从一块普通的木料,到逐渐显露出精巧的轮廓,再到一根根细如发丝的剑麻线穿引而过——他看得格外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了独孤宸。

夕阳西斜,廊外只剩下一抹残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独孤宸放下刻刀,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沙哑:“做好了,过来瞧瞧?”

殷淮立刻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一具巴掌大小的偃甲,通体由楠木制成,纹理细腻,剑麻线隐于甲下,只露出五个小巧的指环。殷淮迫不及待地将指环套在手上,试着动了动手指,却见那偃甲跟着指尖的动作屈伸,只是略显笨拙,毫无章法。

“我教你。”

独孤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一秒,温热的掌心便覆在了殷淮白皙细腻的手背上。

温度透过皮肉,直直地烫进心里。

殷淮的身子猛地一颤,连呼吸都漏了一拍。他们虽是朝夕相处的朋友,却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独孤宸掌心的纹路,还有那沉稳的力道,带着让人安心的感觉。

独孤宸也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心头一跳,正要缩回手,却听见殷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言传不及身教,你可得好好教我。”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执拗。

独孤宸便不再退缩,他附着殷淮的手指,轻轻引导着——指尖弯曲,偃甲的小臂便随之抬起;指尖舒展,偃甲的腿便随之张开。动作由生涩到流畅,那具小小的偃甲,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灵活地舞动起来。

殷淮的眼中满是惊叹,他盯着那具偃甲,又忍不住侧目看向身旁的人。夕阳落在独孤宸的侧脸,柔和了他眉宇间的冷冽,长长的睫毛垂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直到殷淮能熟练地操控偃甲,独孤宸才轻轻松开手。

少年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偃甲,指尖翻飞,玩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注意到身侧的人已经退开。而独孤宸站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捻了捻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手背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微微发颤。

他在想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恰在此时,送膳的婢女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地走到院门口。她瞧见房中并肩而立的两人,顿时愣住了——谁能想到,金尊玉贵的殷小公子,竟会在独孤宸的这一方小院里待上整整一天?

婢女一时失了仪态,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倒是独孤宸先察觉到了她,连忙收回思绪,有些窘迫地将手藏到身后,对着殷淮道:“公子,该用膳了。公主和将军此时定是在寻你,快些回公主那边去吧。”

这话落在殷淮耳里,却像是被下了逐客令一般。

少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停下摆弄偃甲的手,孩子气地瞪了独孤宸一眼,眼底满是不开心。他向来藏不住情绪,也从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当即转头对着那婢女扬声道:“你,去膳房把我的食器取来!今儿我就在这院里用膳,我爹娘那边,你看着回话便是。”

婢女不敢违抗,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她便取来了食器,还带回了公主和驸马的话——“淮儿喜欢便好”。

案几上摆着两副碗筷,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弥漫在小院里。

独孤宸看着对面吃得香甜的殷淮,心里有些微妙。按规矩,他虽是伴读,却终究是臣,万万没有与主子同席用膳的道理。

可殷淮偏偏不在意这些。他吩咐方才送膳食的婢女给独孤宸布菜,将一块烧得红润油亮的排骨添进独孤宸碗里,语气自然:“尝尝这个,今天膳房的排骨做得格外入味。”

在殷淮眼里,规矩皆是浮云。他想和谁一起用膳,便和谁一起;他喜欢和独孤宸待在一起,便要日日黏着——哪来那么多讲究?

独孤宸看着碗里的排骨,心头暖意涌动。许是因为殷淮在身边,连带着晚膳都多吃了两碗。

用过膳,殷淮依旧抓着那具小偃甲不肯放手,翻来覆去地摆弄,爱不释手。

独孤宸瞧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失笑,索性将偃甲递到他面前,声音温和:“既然你喜欢,便送你了。”

“真的?”殷淮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他,满是惊喜,却觉得自己这副没见过新奇玩意的模样实在可笑,于是又快速找补“既是你的心意,本公子便勉强收下了。”

“嗯。”独孤宸看着眼前少年鲜活灵动的神态,点了点头,补充道,“这偃甲的机关,只有你我知晓。危急关头,能护你一指周全。”

殷淮立刻将偃甲揣进怀里,宝贝得不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应该说是本公子护它周全才对!”

少年人的情谊总是如此简单明了,连一点阴暗晦涩的东西都掺不进去。

翌日,福安长公主便派人来传话,邀独孤宸去正厅一同用膳。

这不仅是拉近了距离,更是变相地告诉府里所有人——独孤宸不是仆役,不是伴读,而是公主府的座上宾。

夕阳再次落满韶青院时,殷淮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多了一具小巧的木偃甲。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藏着少年间,说不尽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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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雪不归客
连载中黎y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