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去一个月,惠风和畅,花苑里的牡丹开得正盛。福安长公主斜倚在雕花软榻上,含笑看着场中比试的两个少年。
木剑相击,发出“噼啪”的脆响声。两人你来我往,招式看似凌厉,实则处处留手。独孤宸的剑招稳沉,却总在关键时刻微微偏开半寸;殷淮的剑法灵动,却总差那么一丝力道。长公主看得明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正看得入神,廊下的丫鬟脚步匆匆地跑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喜气:“公主殿下!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诞下麟儿,是位小皇子!陛下召您和驸马爷即刻入宫呢!”
长公主闻言,当即起身。
这边独孤宸闻声侧目,手腕微松,木剑便被殷淮抓住破绽,“啪”地一声击落于地。
胜负已定,殷淮提着自己的木剑,得意地凑到独孤宸面前,眉眼弯弯,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独孤宸!跟本公子比试还敢分心,再敢放水,小心日后再也赢不了我!”
独孤宸看着他蹦跳的模样,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弯腰拾起地上的木剑,拱手讨饶:“是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还望公子日后手下留情。”
两人正嬉笑着,长公主已吩咐人去军营传驸马的消息。她转过身,看向殷淮,征询着少年的意愿:“淮儿,要不要随为娘入宫?去见见你的小表弟,还有皇后娘娘。”
自小到大,福安长公主从不勉强殷淮去做什么,更不会去安排殷淮的人生,作为母亲,她总是希望孩子能够按自己的心意去抉择,更希望殷淮日后长成有主见的模样。
是以殷淮从不会压抑自己的天性,此刻他只想留在府里,拉着独孤宸再过几招,于是他不假思索道:“今日便不去了。待宫里给表弟办满月宴时,我亲自挑一件上好的宝物去。”
这般通透懂事的模样,让长公主欣慰地点了点头。她不再多言,带着随行的宫人,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鎏金凤纹马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停在宫门口。长公主在宫门前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见驸马一身戎装,策马从远处赶来。
瞧见宫门口停留的马车,殷烜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驻守在宫门前的禁卫军立刻上前接过缰绳。
殷烜没有递去半个眼神,只是撩开了马车的门帘坐了进去,福安长公主正端坐其中,他瞧着自己所爱之人,展颜爽朗地笑了“不曾想今日是殿下先我一步。看来下次我得再快些,总好过叫你等我许久。”
只听福安长公主轻斥道“往日淮儿同我一齐过来,你不是还嫌我这马车小了,不肯上来,今日是转性了?”
他也不客气,伸手将福安长公主揽进怀里,压低了声音轻哄“你都说了,是因为儿子在嘛。”
长公主显然不想与他计较,轻哼了一声便命令车夫驾车。
凤华殿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当今圣上正坐在上首的宝座上,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裹着金红色襁褓的婴孩。
男人九五之尊的威严尽数敛去,眉眼间满是的温柔,掌心还一下下轻轻拍着婴孩的背,连内侍官低声提醒“长公主到了”,他都没立刻听见。
直到内侍官又轻唤了一声,皇帝才猛地回过神来,抱着婴孩起身时,指尖不经意地摩挲了一下襁褓上的金线系带,脸上的笑意瞬间堆满,语气里满是热络:“皇姐,快来瞧瞧朕的皇儿!你瞧他这眉眼,多像皇后!”
长公主笑着走上前,从皇帝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孩。小家伙粉雕玉琢,正攥着小拳头睡得香甜,鼻尖微微翕动,可爱得紧。她低头逗弄时,余光瞥见皇帝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那目光极淡,快得像错觉,可长公主的心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块莹白的羊脂玉如意,轻轻放在婴孩的手边。小家伙似有感应,小手胡乱抓了一下,竟真的攥住了如意的一角,还往嘴边凑去。
长公主忍不住笑出声:“看来这孩子跟本宫有缘,竟这般喜欢这见面礼。”
话音刚落,殿后转出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正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她对着长公主福了福身,柔声笑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醒了,正盼着您呢。”
长公主会意,将婴孩轻轻交还给皇帝,跟着宫女走进了内寝殿。
内殿榻上斜倚着一名女子,她面色虽有些苍白,却难掩倾国倾城的容貌,正是刚生产完的皇后。她见了长公主,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快躺下!”长公主快步上前按住她,语气里带着嗔怪,“你刚耗尽了气力,身子还虚着呢。更何况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
皇后这才作罢,倚在软枕上,蹙着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早晓得生孩子这般疼,当初说什么也不让他钻出来了,倒不如让旁人替我受这份罪。”
这般直白率性的话,惹得长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在后悔可晚了。我还等着这孩子长大,跟淮儿作伴呢。”
闻言,皇后也忍不住轻笑起来。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定是大逆不道的僭越之罪。可福安长公主是先帝和先皇后嫡出的长公主,是当今皇帝最敬重的皇姐——至少,明面上是这样。满宫上下,谁也不敢置喙半句。
笑过,皇后视线不自觉地往殿外瞟了瞟,那里本该站着殷淮的身影,此刻却空空如也。她正欲开口询问,长公主便先一步解释道:“府上近来多了个伴读,名唤独孤宸。淮儿难得有个合心意的朋友,如今念书习武都上心了不少。我瞧着他高兴,便没带他入宫扰了兴致。”
皇后点了点头,便不再多问。
寝殿内,两位身份尊贵的女子褪去了所有光环,像寻常人家的姑嫂一般,聊着孩子的眉眼,说着京中的琐事,笑声阵阵,暖意融融。直至暮色渐沉,皇后才吩咐心腹丫鬟,亲自送长公主离宫。
随同长公主一同回府的,是满车的赏赐——名贵的人参鹿茸、上等的云锦绸缎,还有各式各样新奇精巧的摆件。可这些,于享尽荣华富贵的福安长公主而言,不过是寻常之物罢了。她坐在马车内,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逝的宫墙,眸色沉沉。
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隐没于宫墙之后。皎洁的月光缓缓升起,洒在皇城深处一座偏僻的宫殿上,为斑驳的朱漆门窗,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霜。
宫殿内烛火昏黄,一名身着玄衣的黑衣人端坐于阴影之中,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寒潭般的冷光。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姿丰腴的嬷嬷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脚步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待她行至黑衣人面前,却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压得极低:“主人,中宫诞下皇子,朝野震动。我们的计划……是否需要继续推进?”
黑衣人沉默着,缓缓从怀中掏出两块令牌,轻轻放在桌案之上。令牌通体漆黑,上面分别刻着两个鎏金大字——“皇帝”与“长公主”。
嬷嬷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太清楚这两块令牌代表着什么,那是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力量。
她连忙伏低身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奴婢听凭主人吩咐。”
黑衣人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淬了冰:“你替我办事,已有许多年。这些年的辛苦功过,我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安抚,“这次若能办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我便将压制毒性的丹药,换作真正能固本培元的方子,免你日后再受反复之苦。事成之后,再为你寻个山明水秀的去处,安度余生,如何?”
嬷嬷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时,眼底虽有泪光,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坚定。
她再次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里满是决绝:“多谢主人恩典!奴婢定不负所托,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不露半点马脚!”
黑衣人得到满意的答复,便不再多言。玄色的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窗外的月色之中,连衣袂拂过的声响都未曾留下分毫。
直到周遭彻底恢复死寂,嬷嬷才敢缓缓抬起头。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之后,才踉跄着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她小心翼翼地从内襟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囫囵吞下。
药丸入喉,一股熟悉的凉意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将那隐隐作祟的不适感压了下去。她垂眸看着桌案上的两块令牌,眼神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转身走到烛火旁,将令牌丢了进去,看着它们在跳动的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火星溅落,无声无息。
她望着摇曳的火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很快就要变天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心中所守,哪怕赌上性命,她也别无选择。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要么赢者通吃,要么万劫不复。
而她,早已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