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温煦,悄无声息地融化了檐角层层积雪。东风拂过廊下的柳条,抽出嫩黄的新芽,燕舞莺歌,草木萌发,不觉间,严冬已逝,暖春已至。
在福安长公主府中静养了一个多月的独孤宸,身体早已恢复如常。只是福安长公主与驸马,自他醒转便未曾提起离去之事,言谈间,总隐隐透着挽留之意。
这并非无因。殷淮性子桀骜,像极了年轻时的长公主,对不喜欢的人,连敷衍都嫌浪费功夫。京中人人皆知,长公主府的殷小公子性情乖僻,可这样的人,却唯独对昏迷时的独孤宸上了心,日日守在床边,亲自盯着汤药喂服。
这般光景,让福安长公主心中,悄悄燃起了一丝期望——她有意将独孤宸留下,做殷淮的伴读。
无论是切磋武艺,还是共习文墨,独孤宸都是绝佳的人选。何况他如今孤苦无依,绝无京城里的公子贵女们攀附权势的心思,他给殷淮的陪伴,定是最真诚纯粹的。那是友情,亦是同伴之谊——是她和驸马,穷尽所能也无法给予殷淮的东西。
这日午后,长公主召独孤宸到暖阁。她屏退左右,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褪去了所有皇家威仪,语气恳切得像个寻常母亲,细细盘算着孩子的将来:“阿宸,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我看得出,淮儿是真的把你当作兄长。他心思敏细,偏生被我们娇纵坏了,这么些年在京中,竟连一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宁可把自己关在府里读书练剑,也不愿与那些纨绔子弟虚与委蛇。”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殷淮练剑的方向,眼底是掩不住的软意:“这是我做母亲的一点私心,希望你能留下来。倘若你不愿,我们绝不强求,你师父和弟妹的消息,我们也会派人替你打听,你只管安心在府中住着便是。”
独孤宸垂眸,指尖轻轻攥着杯壁。他虽年少,却最懂知恩图报的道理。留在公主府,于他而言并非难事,反倒是能以这样的方式,偿还长公主夫妇的救命之恩。更何况,凭他一己之力,不知要漂泊多久才能寻到师父和弟妹的踪迹。
他抬眸,对着长公主郑重一揖:“殿下收留之恩,独孤宸没齿难忘。若殿下不嫌弃,我愿意留下,陪公子读书练剑。”
于是,独孤宸便以伴读的身份在公主府留了下来。
自此,他与殷淮同吃同住,一同在晨光里诵读经史,一同在演武场上切磋拳脚。公主府待他极好,不仅月例银子分文不少,吃穿用度更是与殷淮别无二致,府里的下人,都恭敬地唤他一声“宸公子”。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半月,长公主府为殷淮寻了个伴读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流言蜚语,红的白的,不堪入耳。
长公主刻意压着,下令府中人不得外传,不愿让这些污言秽语传到两个少年耳中。可纸终究包不住火,那些话,还是零零碎碎落到了独孤宸的耳里。
说得好听些,是公主为殷淮养了个看门护院的忠犬;说得难听些,竟是说长公主为自家儿子,寻了个以色侍人的男宠。
这般恶毒揣测,连一向沉稳的福安长公主都动了气。她特意寻了独孤宸,脸上满是愧疚:“阿宸,是我考虑不周,竟让你平白背负了这些恶名,委屈你了。”
独孤宸却只是平静地摇头,声音沉稳,真诚地回应着眼前的妇人:“公主殿下无须挂怀。那些话不过是过眼云烟,我从未放在心上。公主府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岂会因旁人几句闲言碎语,便心生怨怼?”
一番话,让福安长公主彻底放下心来。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待福安长公主走后,独孤宸独自立在窗前。他看着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料子是他从前在逍遥城从未见过的柔软,桌案上摆着精致的点心,窗外是雕梁画栋的庭院。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重现浮在脑海中,少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他忆起从前在逍遥城的日子,虽不算苦,却也总被流言缠身。打小,便有人在背后骂他是灾星,克死了自己的娘亲。
没人知道独孤宸有多渴望母爱。没人知道,这些话对一个孩子而言,有多尖酸刻薄。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日日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喘不过气。他曾偏执地以为,若是自己不曾来到这世上,娘亲便不会死。
那年寒冬,他攥着一把生锈的匕首,狠狠往自己腰腹上划去。鲜血染红了粗布衣裳,刺骨的疼痛蔓延四肢百骸,若不是君长卿恰巧寻来,恐怕这世上,早就没有独孤宸了。
独孤宸至今记得师父抱着他,声音发颤的劝慰:“宸儿,你娘亲一定是极爱你的,才会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让你平安降世。你若这般作践自己,她在九泉之下,该有多心疼?”
正是这句话,支撑着他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谩骂。如今再听见这些流言,独孤宸的心中早已波澜不惊。更何况,这一次,有人护着他,有人信他。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长公主与独孤宸谈话的事,不知怎的,竟被殷淮知道了。
次日清晨,殷淮梳洗完毕,他命人将独孤宸唤来。少年端坐在镜前,指尖捻着一段缠金丝翠蓝发绳,等独孤宸赶来,他朝着来人招了招手:“宸哥,过来。”
独孤宸依言走上前,目光落在少年尚未束起的长发上——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殷淮抬眼,撞上镜中独孤宸的目光,心中念想着自己要说的话,耳根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问道:“宸哥,你会束发吗?”
独孤宸不假思索地点头。在逍遥城时,他这个做兄长的,日日都要给独孤穗和独孤禹束发,手法早已娴熟。
殷淮便不再说话,只是微微垂首,将披散着的长发对着他。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独孤宸的指尖穿过殷淮的发丝,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地将细碎的额发拢起,用发带束紧。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殷淮的耳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
“往后晨起别总急着扑出去练剑,”独孤宸垂眸叮嘱,声音带着兄长般的温和,“发髻散了,风一吹容易头疼。”
殷淮僵了僵,耳根的红意更甚,却死死抿着唇,不敢乱动,只敢从铜镜里偷偷打量身后的人。他偷偷撇嘴——以前丫鬟束发,从来只会念叨他毛躁,哪会说什么头疼不头疼。
独孤宸专注地替他打理着碎发,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厉,添了些许柔和。
不一会儿,一个利落的发髻便束好了。
独孤宸正准备收手起身,手腕却被殷淮猛地拉住。
他心下疑惑,垂眸看向镜中的少年,耐心等着他开口。
原以为是自己束发的样式不合心意,要拆了重梳,却不料殷淮盯着镜中的两人,嘴唇嗫嚅了半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点孩子气的执拗:“宸哥……你能不能不要走?”
他顿了顿,像是怕独孤宸不信,又急忙补充道:“那些话都是他们胡说的!我爹娘也说让你留下!你走了……你走了,就没人陪我练剑、抄书,也没人给我束发了!”
后面的话,殷淮说得又快又急,带着点鼻音。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自从独孤宸来了,公主府里的日子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练剑有人陪他对招,抄书有人替他挡着先生的责罚,连束发都有人惦记着他会不会头疼。
他不懂得心中那股酸涩的不舍之情,只当是自己不想失去这个好不容易才来的、合心意的玩伴而已。
独孤宸看着殷淮泛红的眼眶,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虽然不懂权贵之间的弯弯绕绕,可他却知道,只要殷淮愿意,满京城的公子小姐都愿意来陪他念书舞剑。
可这人却偏偏选了自己。独孤宸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福安长公主府上下都接纳他,将他视作家人挚友。
独孤宸抬手,轻轻揉了揉殷淮的发顶,指尖划过柔软的发丝,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傻小子,我不走。”
他俯身,凑到殷淮耳边,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像在许下一个少年人的承诺:“我哪儿也不去,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陪你练剑,陪你抄书,天天给你束发。”
殷淮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总是冷沉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笑意,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得不像话。
少年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他不满地拍开独孤宸的手,摸着自己被揉乱的发髻,佯怒道:“好你个独孤宸!说谁是傻小子呢!我不过是看你无家可归,才好心留你!”
少年嘴上说着嫌弃的话,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他状似随意凑到铜镜前照了照,哼了一声,语气里藏不住几分得意:“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是你们逍遥城的样式?还……还挺好看。”
独孤宸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廊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春风拂过窗棂,带来一阵淡淡的花香。两个少年的笑声,混着枝头的莺啼,在这暖融融的春日里,漾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