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太后说过几日要办赏花宴,”魏琬回府后便去找娘亲说这件事。
魏夫人正坐在窗下看账本,闻言抬起头来。
“赏花宴?”
魏夫人放下账本,示意她坐下说话,“太后怎么忽然想起办这个了?”
“说今年事多,还没热闹过,趁这几日天好,叫年轻人都进宫聚一聚。”
魏琬在母亲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说了这半日话,确实渴了,“皇后娘娘已经在安排了,日子还没定。”
魏夫人端起自己的茶盏,揭了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 “今日在宫里,可听说了什么新鲜事?”
魏琬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慢条斯理地说:“倒也没什么事,只是早朝上陛下封了一位辅国大将军,姓齐,听说才二十三岁。”
“哦?”魏夫人微微挑眉,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随意,“忠烈之后,倒是不容易。太后也提他了?”
“提了几句。说他祖父和父亲都战死了,如今齐家只剩他一根独苗。太后说朝廷不能亏待忠烈之后,让陛下再加恩。”
魏琬顿了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帕子的一角,“后来不知怎么,就说起赏花宴的事了。”
魏夫人放下茶盏,看了女儿半晌,忽然笑了。
“朝朝,”魏夫人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特意来跟娘说赏花宴的事,是不是还想问娘点什么?”
魏琬被问住了,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微微发白。“娘,”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认真,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没有退缩,“那个姓齐的将军……太后她是什么意思?”这话问得直白。
魏夫人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吩咐门外的丫鬟:“去看看老太爷在不在书房。若是在,就说我带小姐过去,有要紧事商量。”
丫鬟应声去了。
魏夫人拉过女儿的手,“你祖父那儿,有些话让他亲口跟你说。娘说再多,不如你祖父说一句。”
魏琬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心跳得更快了。
太师府的书房在正院的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种着两株老槐树,枝叶繁茂,将院子遮得幽静清凉。
魏濂刚从宫里回来不久,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一卷公文。听人来报说魏夫人带了大小姐过来,他便搁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
魏琬跟在母亲身后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父。”
“朝朝来了。”魏濂看着孙女,疲倦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来,坐。在宫里陪了太后大半日,累不累?”
“不累。”
魏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魏夫人, “出什么事了?”
魏夫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父亲,宫里要办赏花宴。朝朝方才从宫里回来,跟媳妇说了,媳妇想着,有些事该让朝朝知道了。”
“赏花宴?”魏濂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这么说,太后是打定主意了。”
“父亲,”魏夫人顿了顿,“您说的‘太后打定主意’,是……”
“齐家那小子。”魏濂靠回椅背,语气笃定。
魏琬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虽然她在来书房的路上已经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又一遍,可当祖父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齐家,”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沧桑。
“那可是真正的满门忠烈。齐老将军当年主动请缨去北戎,说‘边关不稳,安有京华’。那一去就是四十多年。后来战死在沙场上,连尸骨都没找全,棺椁里只放了一套铠甲。”
魏琬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这些事她从未听祖父提起过。
“他爹也是,”魏濂继续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年纪轻轻就接了他父亲的旗,打了一辈子的仗,最后也死在了战场上。死的时候,那小子才七八岁,孤儿寡母的,守着齐家的祠堂过日子。后来他母亲也走了。”
他停了一下,才说:“齐家两代人都埋在边关,他这一脉,就剩他一根独苗了。”
魏琬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今日在仁寿殿里,太子说齐骁为阵亡将士求抚恤。当时听着只觉得这人重情义,可此刻听了祖父的话,她才真正明白那份“重情义”是从哪里来的。他知道跟着自己出征却没能活着回来的将士意味着什么,因为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都没能活着回来。
“是个好孩子,”魏濂的声音忽然放缓了,“能打硬仗,不居功,不邀宠,打仗不是为了加官进爵,是为了守住齐家三代人守了一辈子的那道边关。今日在朝上,他当着圣上的面,别的赏赐一句不提,第一件事就是替阵亡将士求抚恤。”
他看着孙女,目光里带着几十年宦海沉浮沉淀下来的通透:“朝朝,你知道这样的年轻人有多难得吗?”
“祖父做了几十年的官,见的人比吃的米都多。有些人嘴里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恨不得把别人的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可齐骁不这样,他的本事,是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边境未稳,朝中需要这样的年轻将领。太后选他,不光是为你着想,也是在为魏家着想。”
“齐家世代忠烈,在军中威望极高,却不结党不营私,干干净净。这样的人家,满元京城找不出第二家来。你若是嫁过去,不必应付什么通房妾室,不必提防什么妯娌争斗。齐家就剩他一个了,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你做你的将军夫人,只管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魏夫人听到这里,微微垂下眼。她知道公公这番话虽然说得冷静理智,可字字句句都是在为朝朝打算。什么魏家的长远,什么朝中的布局,归根结底,还是在给孙女挑一个靠得住的人。
“祖父,”魏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齐家的事,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魏濂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孙女,这丫头,从小就不是个糊涂的。
“因为太后的意思早就递出来了,”他看着孙女,目光里有着说不尽的爱护,“你娘之前就进宫拜托太后替你掌眼,太后看了一圈,看中了齐骁。可她没直接做主,她让我去查。”
魏琬这才真正愣住了。
“太后说,朝朝的婚事,不能光是长辈说了算。”
魏濂慢悠悠地道,“她让你娘来问我的意思,让我去查齐骁的底细。查完了,大家都觉得好,再让你自己去看。你要是看不上,这件事就当没提过。”
魏琬低下头,喉头忽然有点哽。所有人都在替她操心,却没有人想过要替她做决定。
“赏花宴的事,是你姑祖母特意安排的。不是什么正式的相亲宴,就是让大家进宫赏花。”
魏濂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魏琬抬起头来,眼眶微红,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他要是不好呢?”
魏濂笑着摇了摇头:“那就当没这回事。太后也说了,她只是替你先筛一遍,筛完了,觉得哪个可以看看,就带到你面前。”
“喜不喜欢、愿不愿意,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看不中,天塌下来祖父替你顶着。”
魏琬看着祖父花白的鬓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被宠着长大的,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这份宠爱的分量有多重,让她在这个不得不面对的关口上,依然可以自由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祖父,”她站起来,走到魏濂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孙女儿不孝,让您操心了。”
魏濂看着她,摆了摆手,没有像往常那样拉她起来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丫头以为他在替她操心婚事。其实他知道,他不只是在替她挑丈夫,更是在替他的朝朝挑一个能接替他的人。一个能在他百年之后,在她父母百年之后,在她兄长百年之后,依然能把她护在掌心、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的人。
而他选中了齐骁。
“行了,”魏濂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感伤压下去,“回去好好歇着,赏花宴那天,精神头好一些,别像今儿这样,眼圈都是青的。”
魏琬直起身来,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着魏濂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春日里第一朵迎春花,迎着光,舒舒展展地开了。
“祖父,”她说,“改日我给您带望月楼的桂花酿,您少喝些,对身体好。”
魏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孙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才慢慢收起笑,靠在椅背上。
“桂花酿?”他自言自语,“这丫头,倒是比他哥哥还要逍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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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山的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