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定在了五月初八。
消息一出,元京城的各大府第都动了起来。
赏花宴年年有,可今年这一场,时间卡得微妙,齐骁刚刚受封、太后亲自提议、皇后亲自操办。嗅觉灵敏的人家,已经隐约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各家闺秀的胭脂水粉多用了三分,公子们的衣裳也早早备好了。
明面上是赏花,暗地里是相看。
谁能入太后的青眼,谁能在席间出彩,谁又只是陪衬,每个人都在盘算自己的位置。
魏琬今日挑了件天水碧的罗裙,外罩一件月白云锦褙子,银线暗纹,不张扬不夺目,站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被看见,可细细看了便移不开眼。发间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耳坠子是一对米粒大的珍珠,清清爽爽的,像是太液池里刚冒出来的一支新荷。
魏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只替她理了理衣领,也不多说旁的。
魏琬扶着银朱的手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她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心里想:今日见到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然后她就被自己逗笑了,能不能说上话还不一定呢。
祖父说得明白,太后安排这场赏花宴,是让她自己看、自己选。又不是安排好的相亲,人家齐将军压根不知道今天这场合还有这一层意思。她在这儿琢磨第一句话说什么,倒像是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似的。
赏花宴设在承露园的太液池畔。
时值初夏,池中荷花虽尚未全盛,却也开了五六分。粉的、白的,立在碧绿的荷叶间,被微风一吹轻轻摇曳,给这片宫阙天地也点缀了几分江南的柔婉。岸边的垂柳枝拂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湖畔的空地上早已设好了席位。男宾在左,女宾在右,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甬道。案上摆着时令鲜果和点心,还有御赐的碧螺春。乐工们坐在水榭里弹着琵琶和古筝,丝竹声袅袅地飘在湖面上。世家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赏花,或吟诗,或作画,或投壶,笑声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魏琬到的时候,沈静嘉已经在了。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裙,站在一丛牡丹前,正和周妙、赵灵秀几人说话。
见魏琬到了,她迎上来拉住魏琬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哪里晚了,”魏琬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明明是你来早了。”
沈静嘉带着魏琬往牡丹花丛那边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说:“今儿来了好多人,好些平日里不爱出门的公子都到了。我方才看见桓国公府的世子了,还有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哦对了,付阁老家的三公子也来了,穿着一身白,站在那儿跟只白鹤似的。”
魏琬被她的形容逗笑了:“白鹤?”
“真的,”沈静嘉认真地点点头,“脖子还特别长。”
魏琬笑着推了她一把,两人在牡丹丛前站定。
周围的姑娘们见魏琬来了,纷纷过来打招呼。魏琬一一应了,脸上的笑不多不少,既不显得疏离也不显得热络,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明媚。
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男宾席那边飘。男宾们多聚在湖边的水榭旁,有的在投壶,有的在吟诗,有的只是端着茶盏站着说话。
她收回目光,接过沈静嘉递来的团扇,轻轻摇了摇。扇面上绣着一枝海棠,和她此刻的心绪一模一样,面上不动声色,内里却有千百种情绪在翻涌。
赏花宴正式开始是午后的事。太后和皇后还没到,先来的宾客们都在随意活动。
魏琬跟着沈静嘉在牡丹园里转了一圈,又去太液池边看了看荷花,最后在投壶的地方停了一会儿。
沈静嘉投了三支,两支中,赢得一片叫好。
魏琬正笑着替她们捡箭,男宾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是齐将军?”
“齐骁?哪个齐骁?”
“还能是哪个,新封的辅国大将军,听说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就封了辅国大将军?”太液池的另一头,一个年轻人正从垂柳下走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的玉带,发髻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束起,通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可就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人,往那儿一站,满园的花团锦簇都成了陪衬。
齐骁面无表情地从甬道上走过,周围几个世家公子上前寒暄,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都没有停。
魏琬远远地看着他,手里捏着的箭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支。箭尾的翎羽蹭过她的裙摆,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好像比传闻中还要冷一些,她想。
就在这时候,齐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侧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魏琬觉得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
明明园子里还有丝竹声、说笑声、脚步声,可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只有他的目光是清晰的,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宫人和宾客,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
齐骁微微顿了一下。
那张脸他见过的。是那晚,那条灯光幽暗的巷子里,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外,被晚风灌得衣袖翻飞的那张脸。
那天她穿的是鹅黄色,今日她换了天水碧。
一样的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整个春天的光。只是那晚的眼睛里有醉意,有放肆,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此刻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矜持,几分探究,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原来是她。
他回来之后,隐约听说了太后要办赏花宴的事。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太后在这个时候办赏花宴,朝中又刚刚有人跟他透了口风,他多少能猜到其中的用意。
赐婚的事,虽未明发,但风声已经有了。
他只当是寻常的赐婚,娶谁都一样。对这门亲事,他既不上心,也不排斥,娶谁不是娶?
此刻,隔着满园的花影和人群,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是她的话,倒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
齐骁收回目光,微微垂了眼帘。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去。
魏琬也收回视线,弯腰把那支掉落的箭捡起来,拍了拍箭尾上的尘土,重新递回给投壶的姑娘们。
沈静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摇着扇子,什么也没说。
太液池畔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宫人们鱼贯而出,执扇的、撑伞的、捧香的,仪仗排开,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太后娘娘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起身整衣,分列两班,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魏太后扶着皇后的手,缓步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满园宾客,最后落在人群中那一抹天水碧的身影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皇后坐在太后左侧,今日穿的是明黄凤袍,端庄雍容。
太子李承璟也来了,站在太后身后,目光扫了一圈,在男宾席里找到了齐骁,又往女宾席里找了找魏琬,然后微微挑了挑眉。
“都起来吧。”
太后抬了抬手,语气慈和,“今儿是赏花,不是上朝,不必拘礼。大家随意些,该赏花的赏花,该喝茶的喝茶。哀家就是来看看你们年轻人热闹热闹。”
众人谢过恩,纷纷落座,气氛却明显比方才拘谨了几分。
太后也不在意,偏头跟皇后说了几句闲话,又招手让太子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
太子点了点头,转身往男宾席那边走去。
魏琬坐在女宾席里,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没有落在茶上。她看见太子走到齐骁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骁起身行礼,太子笑着说了句什么,齐骁微微点头,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太后身边的女官忽然走了过来。
“魏小姐,”女官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话。”
周围的几个姑娘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能在这样的场合被太后单独叫去说话,那是多大的体面。
只有沈静嘉,团扇后面的嘴角又弯了弯。
魏琬放下茶盏,理了理裙摆,跟着女官往主位走去。
太后见她过来,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伸手拉了她在身边坐下:“朝朝,来,坐哀家这儿。”
魏琬依言坐下,垂着眼,姿态温婉。
皇后也在旁边含笑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疼爱,也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今日这花儿开得不错,”太后拍拍她的手背,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只是在聊花,“你看那株魏紫,开得正好。”
“是,”魏琬顺着太后的目光看过去,“今年雨水足,花儿比往年都精神些。”
太后点点头,又跟她闲聊了几句,问了她最近在读什么书,又问了她祖父身子好不好。
魏琬一一答了,心里却知道,姑祖母特意把她叫过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聊这些家常。
果然,太后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朝朝,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魏琬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姑祖母说的是哪一位?”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戏谑,“你还跟哀家装糊涂。”
魏琬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太后笑了,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偏头吩咐身边的女官:“去,请齐将军过来。就说哀家想问他几句话。”
女官应声而去。
太后转头看向魏琬,指了指主位侧后方那扇紫檀木的屏风:“朝朝,你到屏风后面去。”
那扇屏风是紫檀木的框架,上面嵌着双面绣的山水图。绣工精细,从正面看是一幅完整的山水,从背面看也是。
“你在后面听着,”太后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哀家替你问几句话。”
魏琬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屏风后是一方小小的空间,摆了一张小杌子,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她在小杌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隔着屏风,她能看见外面的情形,太后的身影,皇后的衣角,还有太液池畔随风摇曳的垂柳。
不一会儿,脚步声近了。
魏琬透过屏风上镂空的缝隙,看见了那个石青色的身影。
齐骁走到太后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齐骁,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从屏风前传来,和煦而慈祥,“今日赏花宴,不讲究这些朝堂上的规矩。齐将军,坐。”
“谢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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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赏花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