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剥开的荔枝

卯正时分,承极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自三公九卿至六部堂官,悉数到齐。

魏琬的祖父魏濂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紫袍玉带,手持笏板,微微垂着眼,像是入定了。

“宣——西北行军总管、镇北将军齐骁,入殿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未落,一个年轻的身影已跨过议政殿的门槛。

满殿文武中,不少人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太年轻了。

这是所有人看到齐骁的第一反应。

来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骨高而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穿着一身红色官袍,腰间束着犀带,步履沉稳,周身没有半点多余的修饰,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从百官中间走过,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踏着的并非金砖玉阶,而是边关的冻土与黄沙。

齐骁走到御阶前,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姿态。

“臣齐骁,参见陛下。”

————

昨日在议政殿,皇帝已召见过齐骁,君臣之间有过一番对谈。只记得齐骁进来时那一瞬,少年将军卸了铠甲、只着官袍,通身的杀气却丝毫不减。

他问边关的军务,问北戎的动向,问将士的伤亡。齐骁一一对答,不卑不亢,不粉饰太平也不夸大功绩。说到阵亡将士时,青年微微垂了眼,沉默了片刻,才说:“他们没能活着回来,臣替他们领了这份赏。”

皇帝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

忠臣良将,恰逢其时。

此刻,在这承极殿上,齐骁单膝跪在御阶前,身后是满殿文武,身前是他将要效忠一生的君主。

“齐骁。”

皇帝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国之君的威严。

“你此番北征,以少胜多,一战定北戎,北戎王庭远遁,边关可保十年太平。如此大功,朕心甚慰。”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又道:“朕听说,此战之中,尔身先士卒,亲率精骑断敌后路,鏖战三昼夜未曾解甲。你才二十三岁,便有如此胆略,如此战功,实乃国朝之幸。”

皇帝语气中已带了几分赞赏,随后笑意微露,朗声道:“传旨——齐骁,授正二品辅国大将军,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另,追赠其父为镇国公,其母为三品淑人。”

“所部将士,各依功次,兵部从优议叙。”

满殿哗然。

二十三岁的辅国大将军,往前数三朝,没有先例。

可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因为那三千铁骑破敌的战报,六部早就传阅过了。那是一场足以写进兵书的经典奔袭。半夜出发,绕行戈壁,从敌军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杀入,一场大火烧光了北戎囤积了整个秋天的粮草。敌军军心溃散,主力不战自乱。他带着三千人追了上百里,斩首两千余级,直到把北戎残部赶过仑昆山才收兵。

这仗打得凶,打得险,也打得漂亮。换了在场任何一个武将,扪心自问,未必能打得出来。

“臣——”齐骁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什么波动,“叩谢圣恩。”

齐骁再次单膝跪地。“臣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倒是笑了:“齐爱卿,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开口。”

齐骁只沉默了一瞬,便坦然道:“此战阵亡将士,请陛下恩准从优抚恤。”

殿中静了一瞬。皇帝脸上的笑意敛了,换上了肃然。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准。此事交由兵部和户部会同办理,阵亡将士名录,你呈上来,朕亲自看过。”

“臣代阵亡将士,谢陛下。”

齐骁叩首。

魏濂在文官队列里,微微眯了眯眼。

午后仁寿殿。

太后今日兴致颇高,连靠在榻上的姿势都比平日里舒展。皇帝重孝,今年进贡的第一批荔枝不多,他自己一颗没留,全送来了仁寿殿。

太后居中而坐,今日气色极好,穿了一身绛紫色团凤纹的夏衫,手里依旧捻着那串蜜蜡佛珠。她左手边坐着皇帝,右手边是皇后,太子李承璟和两位皇子依次坐在下首。三皇子年纪尚幼,不过十一二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一双眼睛已经往荔枝上瞟了好几回。

魏琬坐在太后的右侧,皇后下首,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脖颈微垂,一派温婉恭顺的大家闺秀模样。

皇帝没有带其他嫔妃,只与皇后同来。皇后入宫多年,为人端方温和,对魏琬也是从小看大的,知道太后疼这个侄孙女,便也不觉奇怪。二皇子与三皇子虽然是其他妃嫔所出,但太后顾念着皇帝膝下子嗣不多,能聚在一起的场合便多聚一聚。

“朝朝,”皇帝落座后,目光含笑地看向魏琬,“朕听说你昨儿个陪了太后整整一下午?”

魏琬闻言,忙起身行礼。

“回陛下,”她垂着眼,语气恭敬却不失从容,“臣女来陪姑祖母说话解闷,是臣女的本分。”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比上午在朝堂上不知和煦了多少倍:“行了行了,在仁寿殿里就别跟朕来这套。你小时候在御书房门口追蝴蝶,撞翻了内侍的茶盘,害得朕的折子全泡了汤,那时候怎么不见你行这么大礼?”

魏琬微微一窘,脸上浮起两团浅淡的红晕,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把礼行完了才直起身:“那时候臣女年幼不懂事,陛下宽宏大量,臣女一直记着呢。”

“行了行了,坐下吧。”

皇帝笑着摇头,指了指她,“这丫头,在太后面前什么样,在朕面前又是什么样。朝朝,你跟朕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魏琬这才重新落座,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含蓄的弧度:“臣女不敢。”

她心里很清楚,太后是她的姑祖母,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她可以趴在太后膝上撒娇,可以肆无忌惮地笑,可以吃荔枝吃得腮帮子鼓鼓的,那是家人之间的情分。

可在皇帝面前,她是臣子的孙女、臣子的女儿,是魏家女。

天家恩宠再盛,那也是恩宠,不是理所当然。

祖父半辈子如履薄冰才换来魏家的安稳,她若因太后的宠爱就忘了分寸,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魏琬这边刚坐下,太子李承璟便开口了。

“朝朝,”李承璟大魏琬几岁,自幼一起长大,论情分,不比寻常表兄妹。他生得肖似皇帝,剑眉星目,气度沉稳,只是眉目间比皇帝多了几分尚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此刻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带笑,语气里满是揶揄,“怎么今日这么斯文?昨日仁寿殿里,一个人吃了一碟子还不够,临走还顺了一把揣袖子里,孤可都听说了。”

魏琬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她飞快地扫了太子一眼,那眼神里藏着刀,面上却依旧温婉恭顺:“太子殿下说笑了,臣女昨日是替姑祖母试菜的。”

“试菜?”太子挑起眉毛,“试菜试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那是试得认真。”魏琬目不斜视,语气端庄得很。

皇后忍不住笑了,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太子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噎住了,论伶牙俐齿,他从小就不是魏琬的对手。

太后适时地清了清嗓子,适时地把话题引向了别处:“今日齐家小将军班师回朝,听说在朝会上受了封赏?”

皇帝点头:“母后说的是,今日早朝上封了辅国大将军,赏了府邸和金帛。朕昨日先见了他一面,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年纪虽轻,行事却沉稳,在边关历练这些年,倒是比城中不少纨绔强出百倍。”

太后缓缓点头,手中的佛珠轻轻转动:“齐家世代忠烈,他祖父和父亲都战死在沙场上。如今齐家只剩他一根独苗,年纪轻轻就扛起了齐家的担子。皇帝,既是忠烈之后,朝廷便不能亏待了。”

“母后说的是,”皇帝颔首,“朕已追赠其父为镇国公,其母封了三品淑人。回头让礼部拟个章程,看看还有什么可以加恩的。”

“说来,这齐将军年纪也不小了。”

太后忽然换了个语气,像是随口一提,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殿中几个年轻人,“这一打仗,怕是连婚事都耽误了。”

皇帝立即会意,微微颔首:“母后思虑周全,这些事,朕回头让皇后留意着便是。”

皇后温婉一笑,没有多言。

皇帝尝了一颗荔枝,赞了一声甜,便向太后道:“母后爱吃这荔枝,儿子回头让岭南再多送几筐来。”

太后笑着摆手:“几筐就不必了,这东西金贵,吃个新鲜便好。”

她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殿中几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

“说起来,这入了夏,承露园里的花都开了。往年这时候,宫里总少不了几场宴。今年事多,倒还没热闹过。”

太后捻着佛珠,语气悠然而慈爱,“哀家想着,不如趁这几日天好,在宫里办一场赏花宴,把那些年轻的孩子们都叫来,一起热闹热闹。皇后,你觉得呢?”

皇后放下手中的团扇,微微欠身:“母后说的是,今年承露园的荷花与牡丹都开得极好。回头臣妾便去安排,定个日子,把各府的公子姑娘都请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魏琬身上,唇角带笑:“朝朝,到时候你也来。哀家年纪大了,看你们年轻人说说笑笑,比自己赏花还高兴。”

魏琬站起身,低头行礼,姿态温婉而恭顺:“姑祖母有命,朝朝自然是要来的。”

荔枝吃得差不多了,宴也散了。皇帝与皇后先行告退,太子和两位皇子随后起身。魏琬故意落在最后,等其他人都走了,才重新回到太后身边。

太后看她方才在皇帝面前端了那么久的架子,这会儿正忍不住笑,伸手拉她在身边坐下:“好了好了,人都走了,不用端着了。方才哀家看你那副规矩样,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魏琬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凑近太后低声道:“姑祖母!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我总不能还那样吧?”

“你呀,”太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就是个人精,知道在谁面前能撒娇,在谁面前得规矩。”

魏琬抿着嘴笑,没有否认。她在太后身边坐了这么些年,若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就白活了。

“姑祖母,”她一边替太后剥荔枝,一边随口问道,“方才您说的那个齐小将军……是哪个齐家?”

太后的目光微微一闪,却只是笑着接过荔枝:“怎么,还没见过人家就上心了?”

“您说什么呢!”魏琬脸微微红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剥荔枝,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北戎大捷、辅国大将军、忠烈之后……这些词她早已在安阳伯府的花园里就听过了。当时只当是闺中闲话,听过便罢。可今日,太后忽然提起赏花宴的事,说没有联想,那是假的。

魏琬看着手中莹白如玉的荔枝果肉,忽然觉得自己像被这颗荔枝,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剥开了壳,露出了里面柔软的部分。

“姑祖母,”魏琬忽然抬头,“赏花宴定在哪一日?”

太后笑了,“急什么,日子定好了自然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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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衔朝日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