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秋

雨连续下了三天。

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一旦开始下雨,就像要把整个夏天积攒的潮湿都倾倒出来。梧桐叶被打落一地,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黏腻的声响。

每天早上,林其森还是照例带牛奶。穛述也照例接过,低声道谢,然后小口小口喝完。但那个被捏扁的牛奶盒不再被塞进桌肚深处,而是会留在两人桌子中间的缝隙里,直到值日生打扫时才被收走。

第三天早上,雨势稍缓,变成细密的雨丝。林其森进教室时,头发和肩头都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把牛奶放在穛述桌上,随手抹了把脸。

“你没带伞?”穛述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

“忘了。”林其森说得理所当然,拉开椅子坐下,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深色的水渍在浅蓝色布料上洇开。

穛述沉默了两秒,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林其森挑眉看着他。

“……擦擦。”穛述的声音很轻,“会感冒。”

林其森接过纸巾,胡乱在头发上抹了两把。纸巾很快湿透,他团了团扔进垃圾袋,又看向穛述:“你今天带伞了?”

穛述点点头,指了指挂在课桌侧边的黑色长柄伞。伞面上的水珠已经擦干了,折叠得整整齐齐,伞扣扣得一丝不苟。

“放学等我。”林其森说,“一起走。”

不是询问,是陈述。

穛述握着牛奶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吸管在锡纸封口上戳了好几次才戳进去。他低下头喝牛奶,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老王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眼镜片上还沾着雨汽。

“上周的随堂小测,”老王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整体还可以,但个别同学——我说的是谁自己心里清楚——基础题还能错。”

卷子发下来。林其森拿到自己的,78分,红色叉叉遍布。他啧了一声,把卷子对折塞进桌肚。侧头看穛述——98分,只在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步骤分。

“牛逼。”林其森说。

穛述正用红笔在错题旁写注解,闻言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他把卷子往中间推了推,轻声说:“这道题……其实不难。”

林其森凑过去看。穛述的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列得一丝不苟,旁边还用铅笔写了两种不同的解法。

“你上课听了吗?”穛述问,声音还是很轻。

“听了。”林其森撑着头,“没听懂。”

穛述沉默了。他盯着卷子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受力分析图。他的手指握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纸上滑动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这里,”穛述用笔尖点着图示,“摩擦力方向你画反了。”

林其森顺着他笔尖看过去。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近到林其森能看见穛述帽檐下柔软的额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素描铅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能看见他讲解时,那两粒痣随着嘴唇开合而轻微起伏。

“然后这里,”穛述继续,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被周围人听见,“应该用动能定理,你用了动量守恒,条件不对。”

他的呼吸很轻,拂在林其森耳边,带着牛奶残留的、淡淡的甜味。

林其森盯着他开合的嘴唇看了三秒,才把目光移回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和箭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因为他听懂了,而是因为穛述讲得太细致,细致到连他这种上课睡觉的人都能跟上思路。

“懂了?”穛述讲完,抬起头看他。

林其森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教室惨白的日光灯光,还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他忽然很想伸手,把穛述的帽檐往上抬一抬,看看那双眼睛完整的样子。

“懂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穛述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下来。他把铅笔放回笔袋,继续低头订正自己的卷子。那道扣了两分的题旁边,他已经用红笔写了半页的改进步骤。

林其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头,从桌肚里掏出那张对折的卷子,展开,在错题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开始重算。

上午的课一节节过去。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第四节课是地理,老师是个中年女教师,说话带着浓浓的南京口音。讲到季风气候时,她在黑板上画了张示意图,箭头弯弯曲曲,像某种抽象艺术。

林其森听得昏昏欲睡。他撑着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把窗外的梧桐树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绿。视线收回时,不可避免地落在穛述身上。

穛述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棵小白杨。他听课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握笔的姿势标准到可以拿去当范本。地理课本摊开在桌上,页面干干净净,只有边角处用铅笔画了几个小小的风向标——画得很精致,连箭头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林其森盯着那几个风向标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笔帽那头轻轻戳了戳穛述的手肘。

穛述正在记笔记,被这一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他侧过头,帽檐下的眼睛带着询问。

“借支铅笔。”林其森压低声音。

穛述顿了顿,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削好的铅笔递过去。笔身是原木色的,上面用白色颜料画了只简笔小猫,已经有些掉色了。

林其森接过笔,指尖不经意擦过穛述的手指。很凉的触感,像是握久了铅笔的金属部分。

他低头,在自己地理课本的空白处画起来。画得很慢,很认真——虽然画技依然糟糕。几分钟后,一个歪歪扭扭的风向标出现在课本边角,箭头画得像根被踩弯的钉子。

穛述侧目看了一眼,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林其森看见了,用笔帽戳戳那个丑得不行的风向标:“像不像?”

穛述抿紧嘴唇,摇摇头。但眼睛里那点笑意藏不住,在浅棕色的瞳仁里漾开,像雨滴落进池塘泛起的涟漪。

“那你画一个。”林其森把铅笔递回去。

穛述接过笔,在他画的那个丑风向标旁边,轻轻几笔就勾出了一个标准的、教科书级别的风向标。线条干净流畅,箭头锋利有力。

林其森盯着两个并排的风向标——一个丑得抽象,一个美得标准——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橡皮把自己画的那个擦掉了。

橡皮屑落在桌面上,灰扑扑的一小堆。

穛述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太丑了。”林其森说,声音很平静,“配不上你的。”

穛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记笔记。耳根却慢慢泛起熟悉的红。

下课铃响时,雨正好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洗过的清新气味。

“终于停了!”程挽宁伸了个懒腰,“再下下去我都要发霉了。”

“下午体育课能上了吧?”陈孀合上书本。

“但愿。”林良友趴在桌上,“再在教室里憋着我要长蘑菇了。”

穛述安静地收拾文具,把地理课本合上,铅笔放回笔袋。那个画着简笔小猫的铅笔被他小心地放在最外侧,好像随时准备再拿出来用。

林其森盯着那只小猫看了两秒,忽然问:“你画的?”

穛述动作顿住,点点头。

“画得不错。”林其森说。

穛述没说话,只是把笔袋拉链拉好,放回书包侧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午饭时间,六个人照例一起去食堂。雨后的空气清新凉爽,梧桐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程挽宁拉着陈孀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讨论着周末要去看的电影。林良友和谢榆并排走着,一个懒洋洋地打哈欠,一个安静地听。林其森和穛述落在最后。

穛述今天没戴帽子——可能是因为雨停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有些微的自然卷,发梢搭在耳际。林其森走在他旁边,能看见他白皙的侧脸,和那两粒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的痣。

“你平时都去哪画画?”林其森问。

穛述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画室。有时候也去公园。”

“一个人?”

“嗯。”

“不无聊?”

穛述沉默了几秒:“……习惯了。”

林其森没再问。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脚步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重叠。经过一棵梧桐树时,枝叶上的积水忽然哗啦一声落下,正好浇在穛述头上。

穛述整个人僵在原地。水珠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滑过脸颊,最后汇聚在下巴,滴在校服领口上。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其森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穛述转头看他,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和无措,还有一丝被捉弄后的恼。那两粒痣因为抿唇而更加明显,像两颗小小的、深色的种子。

“笑什么。”穛述低声说,抬手抹了把脸。

林其森笑着从兜里掏出纸巾——还是早上穛述给他的那包,抽出一张递过去:“擦擦。”

穛述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和脸。纸巾很快湿透,他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扔。

林其森很自然地接过湿透的纸巾,团了团,塞进自己裤兜:“走了,再晚没菜了。”

穛述看着他塞纸巾的动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六个人好不容易找到张空桌,挤在一起。程挽宁兴奋地宣布她打听到了这周食堂有糖醋排骨,林良友立刻表示要去抢。陈孀和谢榆小声讨论着下午的化学实验。

穛述打了一份米饭,一份青菜,一份土豆丝,很素。林其森看了眼他的餐盘,又看看自己盘子里堆成小山的糖醋排骨和鸡腿,忽然用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排骨,放进穛述碗里。

“多吃点。”他说,语气理所当然,“长个儿。”

穛述盯着那块油光发亮的排骨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林其森。林其森已经低下头开始扒饭,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谢谢。”穛述低声说,用筷子小心地夹起那块排骨,小口咬下去。

林其森余光里看见他吃得很慢,很仔细,连骨头上的肉都要剔干净。那两粒痣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起伏,像某种安静的韵律。

“你弟不对劲。”林良友忽然凑到程挽宁耳边,压低声音说。

“什么?”程挽宁正跟一块排骨较劲。

“你看他。”林良友用眼神示意。

程挽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林其森正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瞥穛述,嘴角还勾着点若有若无的笑。而穛述则低着头,耳根微红,小口小口吃着那块排骨。

“哇哦。”程挽宁小声说,“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陈孀温声加入,“同学之间互相夹菜很正常。”

“正常?”林良友挑眉,“我跟他同桌十六年,他给我夹过菜吗?”

谢榆推了推眼镜,轻声说:“没有。上周你还因为他抢了你最后一块鸡翅跟他打了一架。”

林良友:“……”

穛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程挽宁探究的目光。他愣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林其森抬眼,扫了她们一眼:“看什么看,吃饭。”

语气平淡,但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程挽宁立刻缩回头,假装专心吃饭。林良友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午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中结束。收拾餐盘时,穛述忽然小声对林其森说:“那个……纸巾,我洗了还你。”

林其森正把筷子插进回收桶,闻言侧过头:“什么纸巾?”

“早上的。”穛述说,“还有……刚才的。”

林其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不用还。”

“可是——”

“我说不用还。”林其森打断他,语气轻松,“一包纸巾而已。”

穛述抿了抿唇,没再坚持。但林其森看见他把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小心地放进了校服口袋,拉链拉好。

下午体育课果然恢复了。操场还湿着,但太阳已经出来,把塑胶跑道晒得蒸腾起淡淡的水汽。体育老师让大家先慢跑两圈热热身。

林其森跑在队伍最前面。湿漉漉的跑道踩上去有点滑,但他跑得很稳,步幅大,节奏稳。跑过弯道时,他下意识往操场边看了一眼。

穛述和程挽宁她们坐在老位置——双杠旁边的台阶上。今天他戴回了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拿着速写本。但他没在画画,只是看着操场,好像在发呆。

林其森收回目光,加快了速度。风掠过耳边的感觉很好,带着雨后清新的青草气息。冲过终点线时,体育老师吹响哨子,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们照例去抢篮球场。林其森被几个队友拉着打半场,但他今天有点心不在焉。运球时总忍不住往操场边瞟,传球传错了好几次。

“森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队友拍了他一下。

林其森啧了一声,抹了把汗:“手滑。”

又一个球传过来,他接住,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却没进篮筐,打在篮板上弹了回来。

场边响起几声遗憾的叹息。林其森落地,喘着气,目光又飘向操场边。

穛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画画了。他低着头,帽檐几乎遮住整张脸,只有握着炭笔的手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程挽宁凑过去看,他侧了侧身,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林其森盯着那只握笔的手看了几秒,忽然把球扔给队友:“你们先打,我歇会儿。”

“这才打多久啊?”

“累了。”林其森摆摆手,转身往操场边走去。

他走到双杠旁,在穛述旁边坐下。草地还湿着,坐下去时裤子上立刻洇开一小片深色。穛述似乎没察觉他的到来,依然低着头画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林其森凑过去看。

速写本上画的是操场。湿漉漉的跑道,蒸腾的水汽,远处模糊的教学楼轮廓。但画得最细致的,是球场上的几个身影——运球的,起跳的,投篮的。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勾勒,但动态抓得很准,肌肉线条流畅有力。

其中一个正在投篮的身影,画得格外细致。连额角飞溅的汗珠都点出来了。

林其森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几秒,忽然开口:“画我?”

穛述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带着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鹿。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其森伸手,轻轻抽走了速写本。穛述下意识去抢,但林其森已经把本子举高了。

“还我。”穛述的声音有点急,耳根开始泛红。

林其森没理他,翻到前面几页。都是些日常的速写——教室的窗台,雨中的梧桐树,食堂里拥挤的人群。画得都很细致,光影处理得尤其好。

翻到某一页时,林其森的动作顿住了。

那一页画的是一盒牛奶。纯牛奶,方方正正的盒子,吸管插在锡纸封口上。旁边还有一只握着牛奶盒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穛述自己的手。画的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秀:

“第七天。”

林其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又翻回刚才那一页——那个投篮的身影旁边,也有一行小字:

“他跑步的样子,像风。”

笔尖停顿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某种欲言又止的句读。

林其森抬起头,看向穛述。

穛述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他咬着下唇,那两粒痣因为用力而更加明显,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还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带着点恳求。

林其森把速写本合上,递还给他。穛述立刻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操场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远处有女生跳皮筋的欢笑声。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画得不错。”林其森忽然说。

穛述抱着本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真的。”林其森又说,声音很平静,“比我画得好多了。”

穛述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看向他,带着不确定和一点点的期待。

林其森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阴影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两粒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痣,看着他被咬得发白的下唇。

心里那簇火,忽然烧得更旺了些。

“明天还带牛奶。”林其森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穛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明确。

“嗯。”

林其森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走回球场。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个操场照得金灿灿的。湿漉漉的跑道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他跑回球场,接过队友传来的球。运球,突破,起跳——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场边响起欢呼声。

林其森落地,转身,目光落在操场边那个戴棒球帽的身影上。

穛述还坐在那里,低着头,速写本抱在怀里。但他没在画画,只是安静地坐着,帽檐下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速写本的页角。

林其森忽然想起地理课上,穛述画的那个标准的风向标。

箭头指向东南。

而东南方向,正是他们教室的位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炎夏
连载中盛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