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有点心理预感,周黎放下碗筷,慢慢站起来,无惧地直视这双布满纹路的沉肃眼眸,“那么请问,我犯了什么罪?”
妄图染指你最偏爱的孩子么?所以你今天,才迫不及待的来审判我。
眼神冷硬,透着不容轻慢的威严,索罗斯巍然不动,自然会有门徒替他效力,向雷珹双手插着衣兜信步走出来,嘴角还是那抹怪笑,“当然是杀害同伴,赵越闵。”
听到这名字,周黎难免惊诧,“他死了?!”
餐厅里也小声炸开,周黎和赵越闵有矛盾是总所周知的事,俩人在训练营还曾大打出手过,即便如此,周黎这种人会杀人?许多同学心里是不相信的……
“被发现死在五楼员工卫生间里。”向雷珹说,“你杀了人,刚从那跑出来,会不知道么?”
周黎心底一沉再沉,语调清晰地回答:“我没有。”
向雷珹速度极快,抓起他手腕就将人扯近一步,微蜷的手指上还能嗅到铁锈味,“指缝里还留着血液呢,这也要狡辩?”
可那玩味的眼神简直就是在说,周黎啊周黎,这就是他说的下场。
有血是搏斗时捅伤赵越闵的那刀,周黎不见慌乱,不见愤懑,更没辩解,他下颌线绷得平直而冷硬,平静地看向向雷珹:“不是我,我杀没杀人你心里很清楚。”
“我可不清楚,但监控清楚。”
说罢,他身后的酒店工作人员拿出平板,向所有人展示了那个时段的监控。
【液晶显示屏上的监控方向,是朝着狭长走廊和卫生间大门,只见先是周黎独自走进里面,没几分钟,赵越闵也跟了进去,监控视频没有声音,却只见卫生间地板上突然露出半边衣角,又被拖拽走了。
没多久,周黎一个人走出来,边走还边冷着脸整理凌乱的衣角,锁骨也被割伤,显然两人在卫生间中发生了不快。】
工作人员将视频一划,猝不及防,展示的是张犯罪现场照。
尸体扭曲地斜斜倒在墙角血泊中,照片上的赵越闵起码身重数十刀,那把弹簧刀还插在他脑颅上,洁白瓷砖与满屋猩红血液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没心理准备的同伴们,顿时惊呼一声,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周黎……
信徒中立即有人指责他,“监控很清楚,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还不认罪?”
“杀害同伴是罪大恶极,教徒生命只能奉献给派蒙大人,你这小子,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审判他!”
“早就该烧死他!”
……
收起平板,向雷珹居高临下俯视他,“罪徒,还要说什么么?”
直至此刻,周黎算是看明白了,从向雷珹拦住他拆石膏开始,这些人就给自己布好了局,也解释了神志不清的赵越闵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很奇异,情形越糟糕,周黎心态反而越冷静,“卫生间里赵越闵拿刀攻击我,我确实和他打了一架,不过我没杀他。你们怎么知道我走以后,没有人再进去?”
酒店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监控显示除了你没人进去。”
这面不改色说瞎话的人,正是周黎很眼熟的那位侍应生,不知为何,他有些想笑,原来教会找他麻烦也是需要用理由的呀,他只是不明白,人命在他们看来形同蝼蚁,想杀就杀了,在他这里为何还多此一举,上演出闹剧。
“随便你们吧,反正我没杀人。”
面对指控,甚至没有费唇舌辩解的必要,因为真相根本不重要,周黎只坚持自己没杀人这一条。
“该上绞刑架的罪徒。”
这群人里不乏位高权重的人物,谴责者眼中闪烁的不是愤怒,更像是种嗜血的兴奋。
索罗斯眼窝微陷,沉得发暗,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这孩子不配穿这身衣服,也不配享受神的恩赐,先把他关起来。”
在法里兹慌乱错愕中,工作人员上前像押解犯人那般钳制住周黎双手,他没有任何反抗,向雷珹不紧不慢走过来,直接扯下他教袍,不经意间,向雷珹用仅仅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这就是拒绝我的后果,本来我可以救你的,后悔么?”
听完,周黎面无表情看他,脸上没一点悔,只有冷漠。
向雷珹笑笑,倒不觉得生气,他知道周黎脾气,这人若是这么轻骨头倒没意思了。
……
所谓地牢,是那座教堂下挖出来的私人牢狱,厚重与冰冷的石墙圈出一方逼仄空间,周黎就被粗重镣铐锁住手脚囚在铁笼中,地底不见天光,只靠壁上几支蜡烛勉强撑着昏黄,烛火被穿堂的阴风吹得微微晃动,人影在墙上被拉得忽长忽短。
四肢上的锁链又粗又重,他尝试摆动过,发现除非有电锯否则根本打不开。
整座屋子安静得可怕,剥离了外界噪音,只剩自己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经历过禁闭室的煎熬,周黎坐在地下,倒没想象中难受,只是不流通的空气里弥漫腐朽烂臭,那是种人类基因都在抵抗的恶臭味,有些不敢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里竟然没有各式各样的可怖刑具,周黎百无聊赖地想着,又自嘲地笑了,是啊,教会的人都是拉出去祭台上公开处刑,用那玩意儿干嘛。
索罗斯直言想让他死,那这一次还会那么幸运吗?
可周黎在想,就算这里真的成为生命终点,他也不后悔留下。
周明端的‘家’只有打压、责骂,反而认识没几个月的叶珀斯成了他唯一的温暖,命运啊,这种东西真的很难讲,如果这次死了,他只会觉得有些遗憾。
遗憾两人相拥那日描绘的未来,遗憾不能亲眼看着叶珀斯完成学业,在巴黎演奏、也在佛罗伦萨为他亲手画一幅油画……可如果他的性命,能将叶珀斯彻底解脱出这个地狱,周黎是心甘情愿赴死的,叶珀斯值得更好的人生。
这般想着,周黎倏然反应过来,神情震动……最终化成了一抹自哂。
他发觉自己挺迟钝的,无数次后知后觉,他此刻共情了之前叶珀斯所有为他做下的抉择。叶珀斯,为什么如此早,就对他这么好……
除却烛火光影,其余地方黑得就像浓雾,吞噬了一切,不见晨昏,周黎也不知被关了多久,只觉得很渴很渴。
忽听见台阶处传开铁门打开的响声,步履沉重,好像前来的不止一人。
黑暗中纷杂人影也都举着烛火,靠近时,光映亮了那张熟悉而白皙分明的脸,周黎眼眸一亮,却又瞥见他周围的人,选择静观其变没开口。
叶珀斯先深深看向被粗重锁链禁锢的周黎,一眼就见粗糙棱边将手腕磨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珠顺着粗糙的铁镣往下渗,在皮肤上蜿蜒出刺目的痕迹,他眉间不着痕迹地轻蹙,彼此视线触碰,周黎没得到太多信息,叶珀斯就已将目光移开。
周黎心底闪过疑惑,觉得此刻的叶珀斯情绪不太对。
“非要这样么,一定要把他关在这里?”叶珀斯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淡。
“我知道你曾在这里和祭品住了三年,地牢充斥了你太多不好的回忆。”索罗斯注视着叶珀斯,就像看着最疼爱的孩子,“但Perth,你生性固执,教会永远是在帮你做正确的选择,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我只是答应教会做该承担的事,并不包括他,而且你们也不该虐待他。”叶珀斯说。
隐在两人身后,举着烛台的使徒向雷珹看好戏般,舒适地勾出笑来。
索罗斯目光投向话题主角,就像被冷血动物缠上了,周黎感觉不到他眼神中有任何情绪,在碧绿眼眸审视下,索罗斯只是在衡量一件货物。
他说:“可是Perth,有人告诉我,你动了真感情。”
叶珀斯薄唇轻启,未正眼看周黎,吐出话语短促又冰冷,没有起伏,没有温度:“他只是我一位朋友。”明知道叶珀斯是在周旋应对,可当听着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周黎也说不好心里是什么滋味。
索罗斯眯了眯眼:“一位愿意和他逃离教会的朋友?”
周黎掀起眼帘微微惊诧,他怎么会知道,难道卧室里也装了监控器……
索罗斯似乎没有生气,还有闲心继续发问,“你离开教会准备去哪儿?和他去中国,还是回你的法国?”
私底下计划全被摆在台面上,唯有叶珀斯面不改色,“我骗他的。”
全程,周黎始终沉默无言,唯有眼底掀起一阵不易察觉的波澜。
索罗斯慈祥地笑笑,“Perth,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离开,但这个孩子啊,就是咬伤夏娃脚跟的毒蛇,引诱你进歧途的叛道者。”
听着听着,周黎真想用唾沫啐这美国佬一脸,踩碎这群不知在高傲些什么的垃圾,他妈的,两个人谈情说话,叶珀斯就是他的好孩子,而他就是魔鬼。
叶珀斯太熟悉周黎的微表情,整个人虽静得像块寒石,但已愠怒,微动的唇瓣干涸不已,至此叶珀斯垂下眼,“无论是什么,教会都该给他吃饭喝水。”
“青春期的悸动是种很可怖的冲动,Perth,知道为什么那时候我愿意放你和这孩子接触么?”索罗斯就像位循循善诱的长者,“你从小少年老成,持重冷淡,连萨希娅的死都没让你情绪波动,我很想看看你人生首次选择的朋友会带来什么结果。”
“那夜你违背规则,踏进这孩子房间那刻起,我就知道你带来了惊喜。”
话语间,叶珀斯慢慢看向索罗斯,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不知在想什么。
“这孩子的血,才是净化你灵魂的关键。”